跪在地上的那些小八股党弟子,这才敢纷纷站了起来,爭先恐后地朝著街口跑去,没人敢回头看一眼一品香。
在走到大门口时,闻仲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著坑坑洼洼的青石路面,弹坑四周蔓延著裂缝,碎石散落一地。
还未乾涸的血跡,正顺著石头缝往低处流淌。
他嘆了口气,带著真不真假不假的唏嘘说道:“这好好的街道,平白无故的遭了这么一场灾,而且明天工部局还要在一品香召开新闻发布会,这.....哎....”
杜月笙顺著他的目光扫视了一眼路面,弹坑、碎石、血跡。
还有那些,被芮庆荣用罡劲踩出的裂纹,整条四马路的確被折腾得不轻。
他把紫檀手杖往地上轻轻一顿,转头对著闻仲笑著说道:“闻叔爷,这好办,待会我借用一下一品香的电话,让营造厂过来把这一段路面重新铺过,保证不耽误明天召开的新闻发布会。”
杜月笙见闻仲没有回应,反而满脸惆悵地来回看著临街的店铺。
他心里瞬间瞭然,抬手用紫檀手杖指了一圈儿,语气虽是平淡,却透著大气。
“街坊们的损失,也由我承担,我会安排人一家一家上门道歉,並给予赔偿。”
闻仲听完回头看向杜月笙,顿时放声大笑,右手揽著他的后背,往一品香里走去,爽朗的笑声在四马路上飘荡。
“阿笙,你这个人啊,就是周到,怪不得能如此成功。”
杜月笙也笑著,语气却显得谦卑:“闻叔爷赏脸就好,至於成功.....跟叔爷比起来,那可是天壤之別。”
听到这话,闻仲微微停滯了一下,看著杜月笙脸上的笑容,有种话里有话的意思,隨即打起了哈哈。
“我一个小小的巡捕房探长,哪能跟如今上海滩新晋大亨比?阿笙,你太谦虚了,这要不得,否则就跟我之前一样,谁都能踩两脚,呲儿两下。”
杜月笙没接这话,进入大堂后打量了一眼,同时,一道深深的嘆气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不等闻仲发难,抢先开口说道:“好好的大堂,被那孽徒给祸害成什么样子了。”
接著,他转身对著闻仲,诚意满满地说道:“叔爷,我刚说了,一品香的所有损失都由我来负责,刚好营造厂过来翻新路段的时候,也直接把大堂修缮一遍。”
杜月笙见闻仲不仅没有接话,而且眼神里满是毫无掩藏的厌恶和愤怒。
他顺著闻仲的目光看了过去,远处的血泊里躺著一具早已凉透的尸体,额头上的枪眼格外醒目,地上的血液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块儿状。
杜月笙的表情第一次產生了变化,不是惊恐,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短暂的意外。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只说了闻仲和芮庆荣发生了衝突,而且闹得特別凶,可没说死人了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待看清死的是袁柏林后,心里直接暗骂了一声。
虽然袁友仁对他来说,只是淞沪警察厅一个小小的行政科长,可他大部分生意都在华界,而且俩人关係匪浅,顿时感觉有些棘手。
就在这时,江九走了过来,朝著三人欠了欠身,挨个儿打了个招呼,然后凑到了闻仲身边。
“闻爷,暴徒实施恐怖袭击时,在场所有的客人包括工作人员的口供,刚刚我陪著巡捕房的警官,已经都录完了,您看....”
杜月笙在听到“暴徒实施恐怖袭击”这几个字时,目光微微一动,他没有看向江九,而是看向了闻仲。
他脑海里骤然浮现出两个字——“局”。
口供录完了,事情定性了,还有那个告诉他消息的电话......
所以,在他走进这条街之前,闻仲不但已经给他挖好了坑,还顺带封死了这个坑。
杜月笙闭著眼,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