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令控制关中后,分別命赵思能率兵据守函谷关,张思力据守武关,李左更据守陈仓故道,封死陇西与汉中之间的咽喉。
三人各统一军,互为犄角,將关中盆地的四境锁得铁桶一般。
名义上奉子婴为秦王,实际上政令皆出梁王府。
他做得极有分寸秦廷旧吏一律留用,郡县制不改,秦法不废,只是將咸阳宫中的戍卫换成了汉中旧部。
子婴每日照常升殿,照常批阅奏章,先送梁王府过目,再由子婴誊写一遍。
子婴对此心知肚明,却从不抱怨。
他比胡亥聪明得多,知道自己能活著坐在这个王座上,全凭张令一念之差。
若张令哪日改了主意,他连素车白马都不必再备第二次。
张令控制关中不久,关中四十八县相继归附,汉中自不必说,陇西、北地、上郡的守將中有不少是当年跟著张俱酒、张若陀打天下的旧部后人,一听靖寧侯兵入关中,纷纷遣使来降。
半月之內,关中之地尽归张氏。函谷关以东,项羽正在巨鹿鏖战章邯,无暇西顾,刘邦还在为了抢先当“关中王”一事,在函谷关外扎营。歷史上的刘邦见函谷关走不成,转而南下走武关。
但现在武关有张思力把守,刘邦也没了那个心思。
刘邦知道,张令老了,太老了,只要等他死,张氏自会崩盘。
而张令也深知这个道理,张弼是不错的继承人,但在这个乱世里,他还是有些不够看!
所以他想趁自己活著为张氏在弄多一些筹码来。
然而上头並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自入冬之后,旧伤復发来势汹汹,他连连从榻上坐起都要人搀扶。医官换了三拨,药方从温补改到猛攻,又从猛攻改回温补,没有一张方子能压下他体內的陈年暗伤。
张令知道自己的时候快到了打了四十年的仗,身上大小伤口不下三十处,年轻时拿命扛,老了拿药吊,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爷赏了。
咸阳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张令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床厚重的熊皮褥子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
张思力和赵思能都从各自的防区赶了回来,李左更也从陈仓兼程而至,三人守在榻前,谁也不敢出声。
“都回来了。”张令睁开眼,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他的声音沙哑,但语调依然平稳,像是在说今日雪下得挺大,“关中初定,你们本不该擅离职守。但我要交代的话,不能让人传,只能当面说。”
他向张思力微微抬手,张思力连忙凑近,握住他那双枯瘦得只剩骨节的手。
张令看著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打了一辈子仗的堂弟,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张思力眼眶猛地一酸。
“你是寧国君,也是张家人。我走之后,弼就託付给你了。”
张思力猛地跪下,眼眶通红:“兄长……”
“听我说完。”张令打断他,“我儿张弼,虽有志向却太过忠厚,不是爭天下的料,我死之后,他要投刘季也好,项籍也罢,都由他去,你要保护好他。”
“思力,你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所以关中兵权不能全交给你。函谷关由你镇守,但军政大事需与思能商议。思能”
赵思能抱拳跪下,声音沙哑:“末將在。”
“你跟了张氏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张令点了点头,“从蓝田大营的小卒做到旬泉君,每一仗都是拿命拼出来的。关中诸將,你最稳。我把咸阳交给你,子婴若有异动,不必请命,就地处置。”
赵思能重重磕了一个头:“君上放心,末將在,咸阳在。”
张令的目光最后落在李左更身上。
这个跟了他父子两代人的老卒,此刻跪在榻尾,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左更,你跟我从邯郸打到蓟城,从蓟城打到临淄,身上伤疤比我还多。这些年若不是你在身边,我怕是早死过好几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