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灞桥。
太子刘启一身赤色皮甲,外罩玄色战袍,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
他身后,是五万关中精锐,戈矛如林,旌旗蔽日。这是他第一次以储君身份,也是实际统帅的身份,走出长安,走向真正的战场。
文帝亲自送至桥头,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將一柄装饰著黄金美玉的宝剑递到儿子手中,它代表著天子征伐之权。
“此去,多看,多听,多思,你舅父竇婴是宿將,张克然是干才,遇事多与二人商议。”文帝的声音不高,“记住,你是储君,更是三军之帅。为帅者,不逞匹夫之勇,不慍一时之气。你的每一个决断,都关乎万千將士性命,关乎社稷安危。”
刘启双手接剑,郑重跪地:“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持重谨慎,不负国恩,不负將士。”
“去吧。”文帝转身,不再看他,只望向东南方,“让刘濞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刘氏子孙。”
大军开拔。车轮滚滚,马蹄雷动,沿著渭水东岸的驰道,向著函谷关方向而去。
张克然率三千精骑为前驱,他的任务不仅是开路侦察,更要在沿途关键郡县停留,考察防务,传达太子令諭。
八月十七,大军行至河內郡治怀县。
河內郡守周亚夫在城外十里亭迎候,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郡中文武官吏十余人,以及一队约五百人的郡兵。这些郡兵甲冑鲜明,队列严整,在秋日阳光下肃立无声,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张克然先至,下马与周亚夫见礼。他仔细打量这位絳侯次子:年约四旬,面容刚毅,肤色黧黑,眼神沉静如深潭,举止沉稳有度。
“周郡守治军有方。”张克然看著那五百郡兵,由衷赞道。
“世子过誉。河內地处衝要,南临大河,东接雒阳,不敢不预作防备。”周亚夫拱手,言简意賅,“自吴逆消息传来,下官已令全郡戒严,各津渡、关隘增兵,粮仓、武库昼夜巡守。目前郡中二十一县,民心尚稳,然东郡方向已有流民西来,言称见到异动。”
说话间,太子仪仗已至。刘启下马,周亚夫率眾官行大礼。
“臣河內守周亚夫,恭迎太子殿下!”
“周卿请起。”刘启亲手扶起,目光扫过那些郡兵,也暗自点头,“闻卿在河內三年,豪强敛跡,路不拾遗,政声卓著。如今国难当头,河內屏护雒阳、关中,责任重大。卿有何需朝廷支持之处,但讲无妨。”
周亚夫略一沉吟,道:“殿下,河內兵粮尚足,可保无虞。然臣所虑者,非河內一郡,乃全局之势。”他侧身引路,“请殿下、世子登城一观。”
怀县城墙高三丈,经年修葺,坚固异常。登上城楼,但见黄河如带,奔流东去,南岸山峦起伏,北望则是太行余脉。
周亚夫指著东南方向:“殿下请看。叛军若自东南来,其入中原之路,无非两条:一渡淮,走陈、汝,直扑潁川、雒阳;一沿泗水北上,经彭城,入梁地(註:地理上的梁地,非梁国),胁齐、赵。然无论其走哪条,欲威胁关中,最终必叩滎阳、成皋之险。”
刘启点头。
“然叛军势大,號称五十万,虽多虚张,二三十万可战之兵应有。”周亚夫继续道,“我军若正面迎击,纵能胜,亦必伤亡惨重,且时日迁延。臣有一策,或可速定乱局。”
“哦?卿且道来。”刘启来了兴趣。
“叛军所恃,不过吴楚之富。然其地远离中原,大军远征,粮道漫长,此为致命弱点。朝廷可遣一员上將,不与之爭一城一地之得失,而率精骑数万,出武关,下南阳,东出桐柏山,直插淮泗之间,专断其粮道,焚其积聚。叛军数十万人,日耗粟米如山,粮道一断,不出一月,必不战自溃。届时主力再出滎阳追击,可收全功。”
这番言论,与张克然之前对刘启分析的战略核心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具体大胆。张克然在一旁听著,心中暗赞,此人不只善守,更长於战略奇袭。
刘启眼中放光:“然此任极险,需深入敌后,孤军悬远,非大智大勇者不可为。朝中诸將,谁可当此任?”
周亚夫沉默片刻,躬身道:“此非臣下所敢妄议。然为將者,当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勇,更需『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之定。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行常人所不能行。”
这话意思很明確,执行这种任务的特质,是超乎寻常的坚韧与冷静,而非单纯的勇猛。
当夜,太子行辕设在郡守府。刘启召张克然密议。
“克然,你看周亚夫此人如何?”
“殿下,”张克然郑重道,“臣观察其治军、言谈,此人有三大特点,其一,治军极严,法令如山,此能统大军;其二,思虑深远,不囿於眼前,此有帅才之略;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沉静果决。谈及断敌粮道、孤军深入之险策时,他眼神无丝毫波动,仿佛在说日常政务。此等心性,不愧是絳侯之子!”
刘启在灯下来回踱步,忽然停住:“你说,若將断敌粮道的重任交给他,如何?”
张克然心中猛然一震,这比他预想的更大胆,让一个郡守直接负责如此关键的战略任务,但他迅速在心中权衡,周亚夫今日展现的见识和气质,確实是最合適的人选之一。
“殿下,”他缓缓道,“可先以『参军』名义,令其隨军至滎阳。一则前线情势,需他这般熟知地理之人参赞,二则,可在实战中观其应变统御之能。若其果堪大用,再委以方面之任不迟。如此,既用其长,亦不过骤拔,诸將也无话可说。”
这是稳妥之策。刘启点头:“就依你言。明日便召他隨军,授参军职,参赞军机。”
八月二十,滎阳。
当刘启的大军抵达时,这座中原雄城已进入临战状態。滎阳守將、弓高侯韩颓当(韩王信之子,文帝时归顺,汉初名將)將太子迎入帅府,稟报军情。
“殿下,最新探报,刘濞已誓师,吴楚联军约二十万,號称五十万,沿泗水西北上,前锋已过下邳。胶西、淄川、济南、赵、楚等国皆发兵从逆,总兵力恐不下三十万。其檄文已传遍关东。”
刘启看著沙盘上触目惊心的红色小旗,问道:“韩侯有何方略?”
韩颓当是沙场老將,指著沙盘:“叛军势大,然其心不一。臣意,当依託滎阳、成皋天险,深沟高垒,挫其锐气。同时,令竇婴大將军出雒阳,进驻昌邑,屏护齐地,与滎阳成掎角之势。再令曲周侯酈寄急攻赵国,欒布固守齐地,使叛军不能全力西进。待其师老兵疲,再伺机反攻。”
这是老成持重的正策。刘启看向张克然和周亚夫:“二位以为如何?”
张克然道:“韩侯之策稳妥。然臣补充一点,可遣一军,出武关,下南阳,做出东进威胁叛军侧后之姿態。不必真与敌大军交战,但广布疑兵,多张旗帜,使刘濞疑神疑鬼,不敢全力西进。此乃疑兵之计。”
周亚夫则走到沙盘前,沉默观看良久,忽然道:“殿下,诸位將军。叛军三十万,日耗粮草惊人。其粮道,必走泗水、睢水,经下邑、杞县一线转运。此地,”他手指点在杞县东南一片区域,“名为巨野泽,水网密布,地势低洼,是囤积转运粮草的天然之地。若能以精兵一支,不顾一切,直插此处,焚其粮草,其军必乱。”
韩颓当皱眉:“此计太险。巨野泽在叛军控制区腹地,深入数百里,孤军悬远,一旦被发觉,便是全军覆没。”
“所以需快,需隱,更需天时。”周亚夫目光沉静,“眼下秋高气爽,不利隱蔽。然据臣观察天象,旬日之內,必有持续大雨。大雨之时,人马声息俱被掩盖,正是奇袭良机。只需三千精骑,人衔枚,马裹蹄,一夜疾驰二百里,黎明突至,焚粮即走,不与守军纠缠。得手后不分兵,不恋战,沿原路疾退。叛军纵有追兵,大雨泥泞,也难以追赶。”
帐中诸將面面相覷。这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
刘启看向周亚夫:“周参军,若將此任交给你,你敢立军令状吗?”
周亚夫单膝跪地,声音无波无澜:“若予臣三千陇西精骑,熟知梁地嚮导,及全权指挥,不受干扰,臣愿立军令状:不能焚巨野之粮,愿献首级於辕门!”
“殿下!”韩颓当急道,“此计太过行险,万一有失……”
“韩侯,”刘启抬手止住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周亚夫,“你需要多少人?何时可动身?”
“三千足矣。需三日准备乾粮、检查马匹、挑选嚮导。三日后若天降大雨,便是出击之时。”
“好!”刘启拍案,“拨你三千北军精锐骑卒,再调陇西善射羌胡义从五百为前锋。所需嚮导、物资,一应满足。三日后,依计行事!”
“诺!”
周亚夫领命而出,依旧神色平静。张克然隨他走出大帐,低声道:“周参军,此去凶险异常。”
周亚夫脚步微顿,摇了摇头:“国事为重。若亚夫不归,便是战死沙场,武人本分。”说罢,拱手一礼,自去挑选士卒了。
张克然望著他挺直的背影,心中感慨。此人要么是名垂青史的一代名將,要么便是明日巨野泽畔的一具枯骨。
八月二十三,夜,暴雨如注。
三千五百骑悄然出滎阳东门,消失在漆黑的雨夜中。
暴雨如天河倒泻,泽畔连绵的军仓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这里是吴楚联军最重要的后勤中枢,从吴地经邗沟、泗水、睢水转运来的粮秣,半数囤积於此,供应著二十余万大军。
守將名唤田禄,是吴王刘濞的妻侄。此刻他正在最大的仓廩內,就著昏暗的油灯,核算这几日的出入帐。
外面风雨大作,他心里却有些得意。敌军
这差事虽远离前线,但安稳、油水足。他刚將两仓本该运往前线的陈米,换成了帐册上的新米,差价自然落入了私囊。
“將军,雨太大了,要不要让哨位的兄弟……”一名亲兵试探问道。
“下个雨而已,慌什么?”田禄头也不抬,“这鬼天气,鸟都不飞,敌军还能长翅膀过来不成?告诉外面,都机灵点,过了这阵,每人多分一斗米。”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