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悍的头颅,是被装在一个漆木食盒里,由吴国使者在清晨,送至长安北司马门的。
食盒外层髹著光亮的黑漆,绘有精致的云纹,本是贵族盛宴所用。
此刻,它被端正地放在宫门守卫的面前。当值的中郎將狐疑地打开盒盖,血腥气混合著石灰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徐悍苍白而凝固的面容赫然在目,双目未瞑,颈项断处切口平整,显然是被利刃一刀斩下。
盒底垫著的,正是文帝赐给刘濞、用以安抚其丧子之痛的明黄色帛书詔书,已被血污浸透大半。
使者是个年约四十的文士,面白无须,神態平静。
他对嚇得几乎瘫软的中郎將深施一礼,声音清晰而冰冷:“吴王臣刘濞,泣血上告天子:汉有贼臣晁错,无功天下,离间刘氏骨肉,蔽塞圣听。前谗杀吴太子贤,今復欲削夺宗庙之地。濞等不忍见高皇帝艰难所得之天下,为贼臣所倾覆。故合七国忠义之兵,西入长安,诛晁错,清君侧。天使徐悍,执迷不悟,为贼张目,已正军法。此其首级,以明我志。清君侧之师,不日將至,望陛下明察,勿谓言之不预也。”
说完,不等惊骇的守卫反应,文士转身登上马车,绝尘而去。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如同一声炸雷,彻底撕碎了朝廷与吴国之间最后那层摇摇欲坠的温情面纱。
宣室殿,辰时初刻。
殿內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食盒就摆在御案之下,盒盖敞开,文帝刘恆站在御案后,背对群臣,望著殿外连绵的雨幕。
他穿著常服,背影显得有些瘦削,但绷紧的肩线透出山雨欲来的压抑力量。
太子刘启、丞相申屠嘉、御史大夫晁错、宗正刘通,以及新晋太子少傅张克然,还有几位闻讯赶来的重臣,皆肃立殿中。
空气里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死寂。
晁错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徐悍是他的政友,更是朝廷重臣、天子使者!
刘濞此举,已不是叛逆,而是將朝廷、將皇帝的尊严踩在脚下,公然宣战!
“陛下!”晁错猛地出列,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吴王刘濞,梟獍之心,豺狼之行!弒杀天使,传檄诬君,此乃十恶不赦,天地不容!臣请陛下,即刻下詔,削其王爵,发天下兵,共討逆贼!臣愿为前驱,必斩刘濞之首,悬於北闕,以谢天下,以慰徐大夫在天之灵!”
老丞相申屠嘉眉头紧锁,出言相对:“晁大夫,稍安勿躁。吴王固然大逆,然其檄文直指大夫,言『清君侧,诛晁错』。此时若以大夫为將,或再激进削藩,岂非正中其下怀,坐实其诬谤?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朝野人心,澄清事实,徐图良策。”
“澄清事实?”晁错怒极反笑,“徐大夫头颅在此!血淋淋的事实!丞相还要如何澄清?难道要陛下下罪己詔,承认错杀了吴太子,再绑了我晁错送去吴营,以求刘濞退兵吗?此乃示弱於天下,国將不国!”
“晁错!你……”申屠嘉鬚髮皆张。
“够了。”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激烈的爭吵停止。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晁错的激愤,也没有申屠嘉的忧虑,只有一片沉静如深潭的冰冷。
他的目光扫过食盒中徐悍的头颅,停留片刻,然后抬起,逐一看向殿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克然身上。
“张少傅。”
“臣在。”张克然出列,躬身。
“你前日曾言,刘濞若反,其檄文必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如今果然如此。”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现下该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克然身上,这位年轻的梁王世子、太子少傅,在徐悍出使前曾与之密谈,似乎早已料到此行凶险!
张克然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帝国的走向。
他先向御案下的食盒郑重一揖,沉声道:“徐大夫为国赴难,忠烈千秋。朝廷当厚恤其家,追赠爵位,以彰其节。”
然后,他直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诸位公卿。刘濞杀使宣战,已自绝於朝廷,自绝於天下。其所恃者,不过吴楚之富,纠合数国乌合之眾。其所谓『清君侧』,不过篡逆之遮羞布,天下有识之士,孰能信之?”
他走到殿中悬掛的巨大舆图前,手指在广陵重重一圈:“然,刘濞既已举旗,其兵锋所指,无非两条路。其一,西进中原,直扑雒阳、滎阳,威胁关中。其二,北上会合胶西、淄川、赵国,席捲齐地。无论其选哪条,朝廷皆已抢占先机。”
他指向滎阳、雒阳、武关等地:“陛下此前部署,正扼其咽喉。臣以为,朝廷当立刻颁下詔书,宣布刘濞及其从逆诸王之罪,削其爵,废其国,號召天下共击之。同时,固守滎阳、昌邑一线,深沟高垒,挫其锐气。另遣一上將,出武关,下南阳,屏护关中,並伺机侧击叛军。”
“至於晁大夫……”张克然转向晁错,拱手一礼,“大夫乃国之柱石,削藩之议,乃为社稷千秋。陛下与太子圣明,岂会受逆贼要挟?然为稳朝野之心,堵天下悠悠之口,臣斗胆建议,请晁大夫暂居宫中,或於太子宫中参赞机务,外间事务,可稍避锋芒。此非退让,乃是以退为进,待破贼之后,是非功过,自有公论。”
晁错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文帝深沉的目光,又看到张克然眼神中的诚恳与大局考量,终究是重重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陛下!张少傅所言,老臣附议!叛军看似势大,实则各怀鬼胎。吴兵轻剽,不利久战;楚王年轻,其国中未必一心;胶西、淄川等皆碌碌之辈。我军只要扼守要衝,持重不战,待其粮尽气衰,叛军自乱。届时以精骑击其惰归,可一战而定!”
“何人能领军?”
“陛下,以老臣之见,大將军竇婴,乃竇皇后从兄,素有威望,沉稳持重,可为统帅,驻军雒阳,总督关东诸军,此老成持国之策也。”
申屠嘉提出的竇婴,是外戚,身份贵重,且在朝中口碑不错,確是最符合常规的人选。”
文帝的目光再次扫过眾人,最后停留在太子刘启身上:“太子,你以为如何?”
刘启一直在听,在观察,在消化,从最初的震惊、愤怒,到此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出一步,向文帝行礼,声音沉稳,已隱隱有了储君的气度:
“父皇,儿臣以为,丞相,少傅所言乃是正理。刘濞悖逆,人神共愤,討之,义也。然兵法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將不可以慍而致战』。朝廷不可因怒而轻动,亦不可因贼势汹汹而自乱阵脚。当以少傅之策为根本,以正合,以奇胜。”
文帝看著迅速成长、並与臣下形成默契的儿子,眼中终於闪过慰藉。
济北王刘兴居於三年前(前177年)乘他亲自击匈奴的机会,发兵叛乱,欲袭滎阳,事败自杀,济北国被除。
今年春,淮南王刘长谋反,事发被贬至蜀地,死於道中。
没想到,现在吴王刘濞也反了,多事之秋啊!
他重新坐回御案之后,那股帝王的决断与威严,不再有丝毫掩饰。
“擬詔。”
“天子令,吴王刘濞,弒杀天使,诬谤朝廷,谋为叛逆,罪恶滔天。即削其吴王爵,废吴国,詔告天下,共行天討!从逆之胶西王、淄川王、赵王等,皆削爵废国,以惩凶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