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亮著,宋词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手肘撑著膝盖,十指交握搁在身前。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覃青坐在宋词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捻著大衣袖口的纽扣,那颗纽扣已经被她捻得线头都鬆了。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开关关了几次,每次覃青的眼神都会扫过去,然后又收回来。
不是医护,就是別家的家属。
巧云把保温桶里的参汤倒了一杯,递到宋词手边。
他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纸杯被他的指节压出了浅浅的凹痕。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扇门。
四十分钟。每一分钟都被拉得无限长。
手术室的门终於开了。
宋词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出来的是一个穿著粉色手术服的护士,怀里抱著一个襁褓。
襁褓外面裹著医院专用的无菌包被,露出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
护士的身后跟著一位戴眼镜的儿科医生,表情严肃。
宋词的脚比脑子快。他一步就跨到了助產士面前,目光却不是在孩子身上,而是越过她的肩头往產房里面看:“我太太呢?她怎么样?”
“宋太太手术顺利,生命体徵平稳,目前正在关腹缝合,周主任亲自在收尾,您放心。”
护士回答得很快,显然是提前被交代过的。
宋词的肩膀几乎是肉眼可见地鬆了一寸。
旁边的儿科医生已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很稳。
“但是宝宝的情况需要跟您说一下——是个小公子,五斤二两,出生后apgar评分第一次只有五分,
我们在產房做了紧急处理,现在呼吸已经建立,但孩子还是偏弱,需要立刻转到新生儿重症监护室观察。”
宋词这才低头看向那个襁褓。
很小。比当年宋锦书出生时还要小上一圈。
皮肤不是那种健康红润的顏色,而是带著一种令人心疼的暗紫,小小的胸膛起伏得又浅又快,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没有哭,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呜咽,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他的胳膊细得像一根小树枝,手指蜷成小小的拳头,指甲还没有长全。
宋词低头看著这个孩子。
他的儿子,他和蒋君荔的儿子。
他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盏在风里摇摇欲灭的烛火。
覃青已经走到了护士身边,低头看著襁褓里那张小脸,眼神里翻涌著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露在外面的那一点点脸颊。
她的手在发抖,覃青的手,那双签过上百亿合同、在商界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抖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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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先生,我们得马上送宝宝去nicu。”助產士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送nicu。”宋词的声音响起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请最好的儿科专家,最好的设备,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花多少钱。”
“宋先生放心,我们新生儿科的蔡主任已经在nicu等著了,他是全国新生儿呼吸系统疾病的权威。”
儿科医生说完,转头示意护士,护士抱著孩子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好,我去办手续。”宋词收回手,声音平稳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但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覃青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眼眶里一层薄红。
“妈,你在这儿等荔荔。”他只交代了这么一句,就跟著医护人员大步往nicu的方向走去。
宋词的目光始终钉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连走廊拐角处有辆推车挡了路他都没注意到,肩膀直接撞了上去。
他没停步,甚至没有放慢速度。
蒋君荔是在一团混沌中慢慢浮上来的。
像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往上拉,周围全是模糊的光影和闷钝的声音,听不真切,也看不真切。
她只觉得小腹那块空空的、麻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又像是被一块厚重的棉花填满了,没有疼痛,只有一种不真实的漂浮感。
哦,对了。孩子拿出来了。
她没来得及看清孩子,只记得耳边好像有一声细细的啼哭,很轻很短,像小猫叫。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一样。
耳边有金属器械轻轻碰撞的声音,有周主任低沉而平稳的指令声,还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给了她一种隱约的安全感——手术应该快结束了吧。
然后她感觉到喉咙里有一种痒意。
很轻微,像是一根羽毛在气管深处轻轻扫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咽口口水把它压下去,但那股痒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
从喉间蔓延到胸腔,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闷闷的,涨涨的,让她想要用力咳一下,把那团东西咳出来。
她忍了忍。她记得自己在做手术,肚子上还开著刀,咳嗽会不会不太好?
但是那股衝动越来越强烈,像溺水的人憋到了极限,胸口涨得快要炸开了。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无影灯刺目的白光扎进瞳孔,她眯了眯眼,视野里是一圈模糊的人影,都戴著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双专注的眼睛。
周主任正低著头在缝合,动作又快又稳,旁边的器械护士正在递剪刀。
“周……主任……”
周主任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头微微侧了一下,表示她在听。
“我……”蒋君荔咽了一口唾沫,那股痒意已经逼到了嗓子眼,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我能不能……咳一下……快忍不住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手术室。
器械护士递剪刀的手僵在半空中,麻醉医生猛地从监护仪屏幕上抬起头来,巡迴护士手里的纱布掉在了地上,没有人去捡。
周主任缝针的手骤然停住了。她几乎是同时看了一眼监护仪,然后蒋君荔听见了监护仪发出的那一声尖锐的警报。
血氧饱和度,在往下掉。
“血压在降——收缩压八十、七十、还在降——”麻醉医生的声音急促而克制。
“羊水栓塞,启动紧急预案。”
周主任的声音响起。
“立刻气管插管,通知icu和麻醉科主任。
呼叫血库紧急调配冷沉淀和纤维蛋白原,准备加压输血。所有人——”
后面的话蒋君荔已经听不见了。
那种痒意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排山倒海的窒息感。
像是有人拿了一床厚厚的棉被,从头到脚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捂住了口鼻。
压住了胸膛,她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气,整个人的意识像一盏被拧灭的灯,迅速地、不可挽回地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