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青让人送来了参汤,她一勺一勺慢慢喝著,目光时不时往门口飘。
然后门被推开了。
宋锦书和令宜衝进来。
两个小女孩看见蒋君荔靠在床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钉住了,嘴猛地往下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尖又响。
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鼻子通红,泪水糊了满脸也不擦。
宋明远最后一个进来。他站在门口,和那天一样,先看了蒋君荔一眼,確认她是醒著的,是活著的,是在冲他笑的。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走到床边,站在两个妹妹身后,把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下巴微微仰著,拼命忍著。
但忍到蒋君荔伸出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越过锦书和令宜的头顶,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颊的时候。
他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然后止不住了。
蒋君荔的眼泪也下来了。
她本来不想哭的,她想笑眯眯地跟孩子们说“妈妈没事,妈妈就是多睡了两天”。
但看到孩子们都哭了——她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她张开手臂,把三个孩子一起搂过来。
宋词站在门口没有动。他靠著门框,看著床上抱成一团的四个人,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然后他走过去,俯身把四个人一起圈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蒋君荔的发顶上,闭著眼睛,睫毛是湿的。
覃青站在窗边,手里还攥著那串起了毛边的佛珠,背对著大家看窗外的海,肩膀微微颤了几下。
巧云站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覃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走到床边,拍了拍宋词的肩膀,又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小脑袋,声音带著一种被压了又压之后特有的沙哑:
“好了好了,不哭了,妈妈醒了是高兴的事,都別哭了。巧云,把纸巾拿过来。”
巧云早就准备好了,把纸巾盒递过去,一人一张,连宋词都塞了一张。
覃青又抽了两张纸巾,弯下腰去,替蒋君荔擦脸上的眼泪。
“你也別哭了,坐月子不能哭,眼睛要坏的。”
巧云又递了几张纸巾过来,顺便把三个孩子一个一个从蒋君荔身上轻轻拉开:
“来来来,擦擦脸,让妈妈喘口气。”
蒋君荔靠著床头,喘匀了气,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挨个扫过去。
然后忽然瞪大了眼睛,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
“等一下。”她的声音还带著哭过的沙哑,但语气一下子急了,
“我的孩子呢?我刚生的那个呢?”
她转头看宋词,眼神里全是焦急:“宋词,老四呢?我还没看清楚呢,他怎么不在这里?”
宋词被她这个反应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四天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笑意,虽然很淡很浅,但那是真的笑。
他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我们的儿子,虽然现在还在nicu,但是蔡医生说情况很好。
非常稳定,各项指標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过几天就能出来了。”
蒋君荔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瘪下去的肚子,又抬头看宋词,语气里带著一种茫然的遗憾:
“儿子……我都没看清楚,就记得好像有人抱过来给我看了一眼,但是那时候太疼了,我啥也没记住。”
她想了想,又问,“他长得像谁?”
宋词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像你。眼睛像你。”
其实那个小傢伙皱巴巴的,眼睛都还没怎么睁开,根本看不出像谁。
但宋词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语气篤定得像是已经对照过dna分析报告。
蒋君荔信了。
“那就好,”她说,声音轻轻的,“那就好。让他在里面多待几天,养得白白胖胖的再出来见他妈。”
蒋君荔看著这一屋子的人——宋词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覃青和巧云站在窗边斗嘴似的说著什么,三个孩子围在床前嘰嘰喳喳地討论弟弟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但这次不是想哭,而是一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滚烫的、把胸腔撑得满满当当的情绪。
她把这四个多出来的家人挨个看了一遍,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