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君荔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茫然。
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沉,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入目是淡蓝色的天花板,不是手术室里那种刺目的无影灯,而是柔和的天花板灯带。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反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床头柜上摆著一大束粉色的康乃馨,花瓣上还掛著水珠,新鲜得像刚从枝头剪下来的。
她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齿轮缓慢地转动,一点一点地连接上碎片化的信息。
她记得周主任低头缝针的手,记得喉咙里那股忍不住的痒意,
记得她问了一句“我能不能咳一下”,然后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再然后,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现在她醒过来了,在这间洒满阳光的病房里。
窗外有海鸟掠过,她听见了隱约的潮声。
然后她看见了床边的两个人。
覃青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攥著一串佛珠,佛珠的绳子被磨得起了毛边。
这位曾经的商界传奇、退休后依然气势不减的女强人,此刻头髮虽然梳得整齐。
但眼底下那两团青黑怎么都遮不住,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一倍。
而床边坐著的另一个人,蒋君荔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他靠在椅子上好像睡著了。
头髮乱得像鸟窝,后脑勺好几缕翘起来,发尾打结了也没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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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穿著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著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瘦了,锁骨比四天前凸出了不少。
下巴和两腮上那层青黑色的胡茬,从下頜一直蔓延到喉结,把他原本线条凌厉的脸衬出了一种近乎落魄的颓废。
这是宋词?那个永远西装革履、头髮一丝不苟、连袖扣都要和领带配色配套的宋词?
蒋君荔动了动嘴唇,嗓子干得像砂纸,但她还是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
“宋词,你怎么变这么丑了。”
宋词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盯著她。
她醒了。
宋词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伸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悬在空中,像是怕碰碎了她。
“你才丑。”他哑著嗓子说了一句,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睡四天了,蒋君荔,你敢嫌弃我丑。”
覃青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床边。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著蒋君荔,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眼眶红透了,眼角的细纹里蓄著泪光,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伸出手,把蒋君荔额前的碎发轻轻地拨到耳后,手指在蒋君荔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在碰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去,飞快地用指尖按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復了那副从容镇定的表情。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蒋君荔看著覃青红透的眼眶,看著宋词满脸的泪和胡茬,看著自己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和输液管,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能醒过来,大概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她没有追问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动了动手指,勾住了宋词悬在半空中那只手的手指。
她的手没什么力气,指尖冰凉,但那个勾住的动作很坚定。
宋词把她的手整个攥进了掌心里,攥得很紧。
到了傍晚,宋词回了一趟宋公馆。
他颳了鬍子,换了乾净的衬衫,对著镜子梳头髮的时候发现鬢角多了好几根白头髮。
他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拔掉,放下梳子出了门。
他答应了孩子们,妈妈醒了就第一时间带他们来医院。
蒋君荔现在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透过窗户就能看到蔚蓝色的大海。
她靠坐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嘴唇已经有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