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君荔整个人都坐直了,像是被这个消息充了电一样,抓著他的手臂连声问:
“真的?可以餵母乳了?他能喝吗?他喝了会不会不舒服?”
宋词按住她的手,让她別激动:
“真的。蔡医生说母乳里的抗体对早產儿特別好,让先试著餵一点,看他能不能消化。如果能消化,后面就慢慢加量。”
蒋君荔二话不说就开始找吸奶器。她刚经歷过大抢救,身体还虚得很,但母性的本能比任何药物都管用。
她把储奶袋递给宋词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骄傲,期待,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就这么多了,你先送去。跟护士说,別一次餵太多。”
宋词接过储奶袋,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去送,你先睡,別撑著等我。”
蒋君荔確实也困了,折腾了这么一通,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她靠在枕头上,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你告诉小老四,妈妈明天给他挤更多的”,然后声音越来越小,呼吸渐渐均匀了。
宋词替她掖好被角,把床头灯调到最暗,拿著那瓶母乳走出了病房。
宋词走到6楼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推开隔间的门,拧开那瓶母乳的盖子,把瓶口倾斜过来。
淡黄色的液体缓缓流入下水道,在白色的陶瓷池壁上淌过,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下水口里。
小老四现在根本不能喝母乳,胃管还插著,消化功能还没有建立起来,连配方奶都是通过胃管一滴一滴输进去的。
他刚才对蒋君荔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关於母乳、关於发育、关於“喝奶可有劲了”的描述。
都是他站在nicu的保温箱前面,对著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小小身体,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才编出来的。
回到病房的时候,蒋君荔已经睡熟了。
宋词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另一只手里,肩膀在黑暗中无声地起伏了几下。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明天他还要继续编。
编小老四喝奶很有劲,编蔡医生说长得越来越好了,编儿子吃了母乳就不想吃奶粉了。
他会把这些谎言编得严丝合缝,编到她彻底康復为止。
他不敢想如果儿子撑不过去会怎样,但他知道,不管怎样,他都不会让蒋君荔知道。
她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剩下的风雨,他来挡。
第二天,蒋君荔又挤了母乳,比昨天多了一些。
宋词拿著储奶袋出去,回来的时候带著一脸温和的笑,坐下来跟她匯报:
“蔡医生说小老四喝得特別好,今天比昨天多喝了好几毫升,护士说他嘬奶嘴的劲可大了。
吃完母乳还不够,护士给他补了点奶粉,他还不太乐意。”
“挑食!”蒋君荔笑得眼睛弯弯的,靠在床头,脸上带著一种娇嗔的骄傲,
“隨你,你就挑食。”
宋词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別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碰一件稀世珍宝。
宋词继续把储奶袋里面的母乳扔掉。
这件事,他做了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的动作都一模一样,每一次回来时脸上的笑容都温和平稳。
每一次坐下来跟她匯报“小老四今天又进步了”的时候,都会故意加一些细节——护士说他会打呵欠了,蔡医生说他握力比昨天强了,今天称体重又长了三十克。
蒋君荔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里的光亮越来越足,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她不知道,那些细节都是宋词每天在保温箱前面站很久很久,把儿子每一个微小的进步看在眼里,然后回来讲给她听的。
他没有骗她——儿子的確在进步,只是远没有他描述的那么快、那么好、那么稳。
蔡医生说的,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但宋词对蒋君荔说的是:“蔡医生说,过几天就可以出来了。”
几天?他没有问蔡医生是几天。他只知道,他会每天都站在保温箱前面,每天都对儿子说“爸爸妈妈在等你”,每天都把母乳扔掉。
每天回到病房都对蒋君荔笑一下,然后告诉她——小老四很好,喝奶可有劲了,吃了母乳就不想吃奶粉了。
直到有一天,蔡医生亲口告诉他,孩子可以出nicu了。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会一直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