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书对“外公外婆”这四个字,没有任何印象。
不是模糊,不是记不清,是完全没有。
她三岁之前见过的人、发生过的事,像是被人从她脑子里整块挖掉了,只留下一些碎片
——比如她记得家里有一个很大的鱼缸,但那个鱼缸是哪里的、后来为什么没有了,她说不出来;
比如她记得有人抱过她,香水味很浓,但那人的脸是空白的。
后来她问过宋明远,哥哥说那个鱼缸是以前家里客厅里的,后来被搬走了。
抱她的人大概是外婆,只有外婆会喷那种香到发臭的香水。
但哥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她不太想继续问下去。
她不记得也好。有些东西不记得比记得好。
但是宋明远一直记得。他的记忆像一台从不休眠的摄像机,很多画面储存在脑子里,不常回放,但每一个像素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录进去的。
他记得妈妈还在的时候,那对外公外婆来过奥海城。
来家里只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外公”坐在沙发上,手指上戴著好几枚很大的戒指,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宋明远一眼,说“长这么大了”,然后就把目光移回了手机屏幕上。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外公。
“外婆”穿著一条剪裁考究的连衣裙,头髮盘得很高,脖颈修长,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跡。
她是选美冠军出身,一辈子都活在別人对她容貌的讚美里,即使已经做了外婆,也保持著那种被镜头注视的仪態。
她进门之后没有坐下,在客厅里踱了一圈,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她停下来,用法语跟外公说了几句话。
宋明远听不懂法语,但他听得出语气——不是欣赏,是挑剔。
她的目光从水晶吊灯上扫过,从沙发麵料上扫过,从墙上那幅油画上扫过,最后扫过宋明远和宋明远怀里抱著的宋锦书。
她没有弯腰,也没有坐下来,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用一种他当时听不懂但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的语气说:
“你爸爸经常不回来吗?”
宋明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补了一句:“爸爸要出差赚钱。”
女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法语,然后她回过头来。
看著宋明远,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多年的话——“你妈这个猪脑袋,连个男人都哄不住。”
明远第二次见到他们,是妈妈的葬礼前夕。
他们在宋公馆的客厅里又吵了一架,这次用的是夹杂著外语的中文,宋明远断断续续地听懂了几句
——“都是你惯的”
“你还有脸说我”
“遗產怎么分”。
然后孟姐把他们请进书房,关上门。
宋明远那时候七岁,一个人坐在楼梯拐角处,抱著膝盖,听著书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他们在谈判,谈维纳的遗物怎么处理,谈她留下来的那些珠宝和房產怎么分割,谈宋家应该承担多少费用。
那个被称为“外婆”的女人声音又尖又细。
“她在你们宋家出的事,还是自杀,你们不可能一点责任都不负,宋词一个月赚这么多钱,这可是夫妻共同財產。”
那个被称为“外公”的男人接了一句:“遗產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孩子的抚养权你们放心。
如果补偿我们满意了,我们可以不爭抚养权——毕竟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爭这个。”
宋明远坐在楼梯上,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脑子里。
他那时候还不太懂“抚养权”是什么意思,但他懂“不爭”是什么意思——就是不想要。
外公外婆不想要他和锦书,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小孩会被自己的外公外婆“不想要”。
他只是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坐到书桌前继续看那本没看完的漫画。漫画很搞笑,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们后面也没有参加妈妈的葬礼,他们在书房里谈完之后,直接让司机送去了机场。
——他们走了,他们连女儿的葬礼都不参加就走了。
七岁的宋明远不明白的事,十岁的宋明远已经明白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討论过这个问题,只是在某个晚上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的时候。
忽然想通了——如果父母真的爱女儿,怎么可能连女儿的葬礼都不参加就走?
如果父母真的爱女儿,怎么可能在女儿死后还在书房里谈遗產分割?跟宋家要补偿。
妈妈之所以是那个妈妈,那个总是在哭、总是在发脾气的妈妈。
也许不是因为她天生就是那样,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真正爱过。
她的父亲爱他的珠宝生意,她的母亲爱她自己的容顏和社交圈,没有人爱她。
一个从来没有被真正爱过的人,不会知道怎么去爱別人。
因为她从来没有从自己的父母那里得到过这种东西,她只能逃。
逃到酒精里,逃到情绪崩溃里,逃到最后那条绝路上。
宋明远把这些想明白之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原来“外公外婆”是这样的——原来可以是这样的冷漠,这样的遥远。
然后直到他遇到蒋外公和蒋外婆。
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外公就会准时出现在花园东南角那棵最大的香樟树下面。
他也不做什么特別的事,有时候背著手仰头看树冠里窜来窜去的鸟,有时候蹲在花坛边上拔两根野草。
有时候坐在石凳上拿草帽扇风,跟路过的花匠聊几句天——花匠是本地人,听不懂川东话,外公也听不懂奥海方言,两个人各说各的,用塑料普通话居然也能聊上十几分钟。
蒋母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花房那条走廊上。
三个孩子的校服扣子掉了、裤脚长了、袖口磨破了,她坐在走廊里一针一线地缝。
覃青有时候端杯茶过来坐在旁边看她缝,两个老太太一个穿针引线,一个端著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