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有再闭上眼睛。
他抬起头,遥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然后,他的手指,在琴键之上,轻轻地,敲下了最后一个音符。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洛的眼角,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他並没有哭泣,那滴眼泪,仿佛是这具被掏空了所有情绪的身体里,最后所剩下的一点点东西。
眼泪流完了,也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镜头,缓缓地拉远。
卡车、男人、钢琴,那个画面就那样定格在了所有人的视网膜之上。
“咔!通过了!我宣布,《钢的琴》整部剧,正式杀青!”
顾长卫拿著对讲机,激动地大声喊出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
拍摄现场,一片寂静。
几秒钟之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然后,就好像有著传染力一样,哭泣声接连不断,匯聚成了一片。
製片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硬汉,用手捂著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泣著。
几个女场记,相互抱在一起,哭得几乎不成样子。
就连扛著摄像机的师傅,也红了眼眶,不停地用袖子擦拭著泪水。
苏洛从卡车上跳了下来,看著眼前这一片哭成泪人的“悽惨”景象,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哎,我说你们这是……这不是已经杀青了吗?这么值得高兴的日子,哭什么?”他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脸上满是不解的神情。
他刚才流下的那滴眼泪,也並非是表演出来的。
那是这一个多月以来,所承受的所有辛苦、疲惫以及压抑情绪,在那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
眼泪流出来之后,他自己反倒感觉轻鬆了不少。
可他此刻这副坦然的样子,落入其他人的眼中,更让人觉得心情不是滋味。
顾长卫走了过来,眼睛红红的,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苏洛,你……你就是最好的演员,”他一边拍著苏洛的背,一边一字一句地说道。
到了晚上,举办了杀青宴。
宴会的气氛並没有想像中那么热闹欢腾,反而带著一种即將分別的伤感。
大家在一起共同吃了两个月的苦,居住在同一个地方,吃著同一锅饭,彼此之间早就如同一家人一般亲密无间。
苏洛被大家灌了不少酒,但他今天並没有推辞,无论谁过来敬酒,他都会喝下。
他和王千源碰杯,和张申英碰杯,和每一个他叫得出名字以及叫不出名字的工作人员都碰了杯。
最后,他端著酒碗,走到了顾长卫和王晓帅面前。
“顾导,王导,我敬二位一杯。”苏洛的脸也有些红了,“这俩月,谢谢你们的照顾。跟你们合作,我学到不少东西。”
王晓帅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笑著说:“你小子,少来这套虚的。是你让我们学到不少东西才对。”
顾长卫也端起酒杯,感慨的说:“苏洛,这部电影,没有你,成不了。以后有什么戏,只要我老顾还能拍,一定第一个找你。”
苏洛笑了笑,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乾了。
宴席散去,苏洛带著几分醉意,一个人走回了那个住了两个月的招待所。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开灯,就著月光,看著这间简单的房间。
他忽然觉得,有点捨不得。
捨不得这里的人和酒,也捨不得这种简单的生活。
明天一早,他就要离开这里,回到那个热闹的京城,继续当他的明星,他的包租公。
但这两个月,这段打铁的经歷,他会一直记得。
他会记得,在东北这个寒冷的冬天,他曾经,这么活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