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菲科特推开了尖塔顶层的木门。
冷风扑面而来,裹挟著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
她將大衣裹紧了一些,迈步走到塔顶的垛墙前,將手杖拄在身侧。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野猪岭要塞,以及要塞南北两侧截然不同的世界。
防线以北,是一片地狱。
黑色的尸潮从旷野尽头涌来,铺满了要塞外围每一寸可以立足的土地。
它们在壕沟前堆积、攀爬、被长矛捅穿、被排枪打碎,后面的踩著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涌,像一道永不停歇的黑潮,不知疲倦、不知恐惧。
她亲手塑造的壕沟和柵栏在这道黑潮面前像一道单薄的堤坝,每一次衝击都让柵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每一次衝击都让壕沟边缘的冻土剥落一块。
士兵们在城墙上奔跑、装填、射击、用长矛往下捅,他们的动作已经因为连续作战而变得机械僵硬,但他们还在战斗。
炮组將铁砂弹填入步兵炮的炮口,炮口朝下,对准城墙脚下最密集的尸群,一声沉闷的轰鸣之后,黑色的血肉在城墙根下炸开一片扇形。
但那片扇形很快又被新的感染者填满,像是往海里扔了一块石头,浪花翻卷一次便又被吞没。
防线还在撑著,但珀菲科特比任何人都清楚它能撑多久——她亲自核算过弹药的存量,亲手標註过尸潮衝击频率的折线图。
继续被这样反覆衝击下去,某一天的某个深夜,柵栏会先垮,然后壕沟会被填平,然后感染者会踩著堆积如山的尸体攀上城墙,然后这道防线会像沙堡一样被一个浪头拍碎。
防线以南,是一片岌岌可危的安寧。
她能看见山脚下散落的村庄——灰瓦石墙的农舍,教堂细长的尖顶,蜿蜒的乡间土路上还残留著牛车碾过的车辙印。
此刻正是傍晚,几缕炊烟从村庄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被风吹散,淡得像是一层薄纱。
那些村庄里的人在生火做饭,母亲在灶台前搅著锅里的燕麦粥,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著最后一点天光,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抽著菸斗,望著北面那座灰濛濛的要塞,或许心里有些隱约的不安,但总觉得战爭还很远。
教堂的钟声隱约传来,是晚祷的钟声,那是珀菲科特在这个世界里听过的最平常的声音,此刻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在她的胸腔里颤动。
她可以清晰地推演出尸潮突破防线之后的路径。
那些感染者的行进速度、衝击方向、集群规模,她全都做过推演。
不需要全知之眼,她闭著眼睛都能看到——从野猪岭往南,第一个沦陷的是山脚下那几个村庄,第二个沦陷的是距此远处的集镇,第三个沦陷的是更远处的城镇。
感染者不会累,不会停,它们会一路向南推进,把炊烟变成黑烟,把晚祷的钟声变成惨叫,把每一栋石墙农舍变成堆满尸体的坟墓。
那座在夕阳下闪著温暖光芒的教堂尖顶,將会和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钟楼一样,变成倖存者们疯狂拽动钟绳、用钟声向早已不存在的援军拼命求救的最后孤岛。
那个在灶台前搅著燕麦粥的母亲,將会和她在圣彼得罗斯港口废墟里看到的那个跪在壕沟底、双手保持著临死前抓住步枪姿势的年轻士兵一样,变成一具冻得发白的尸体。
那些在院子里追逐嬉闹的孩子,將会和她在老城哨站的灰烬里看到的那个蜷缩的小小骨骸一样,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肋骨,颅腔里积满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