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疆城那十二名老兵,终究没能在高塔上熬过入冬前的第一阵冷风。
战报传来不过半日的光景,那名为首的老兵便披掛了全身环甲。他黑著脸,以主君领地遭逢战火需回防为由,下令拔营,沿著残道撤出蓝叉河。
他们走得很急,甚至连马厩里剩下的燕麦都没带足。
海疆城的人一走,石塔底下新砌的两口死窑里,火光甚至把深处的泥壁烤成了半琉璃状的脆壳。
铁匠科尔赤裸著生满粗黑体毛的双臂。那一身咸水不是流出来的,而是被翻滚的热浪生生逼出来的亮油。
“大人!炉温要压不住了!”
科尔那只独眼被白色的酸烟燻得遍布血丝,扯著粗糙的嗓门向木台上吼。
炉火確实到了逼人的死角。但不是炭没加够,而是填进去的人命快到极限了。
暗窑底层,十四个从流民里挑出来的硬汉,两人一组架著百斤重的生铁钳,正往通红的炉口里反覆推拉。
高温混著矿石提纯时刺鼻的石灰毒气。大半个黑夜过去,已有两个本就乾瘦的流浪汉咳出了带血沫的浓痰。
他们像断了脊骨的烂泥,瘫软在滚烫的炉渣堆旁。
奥托站在暗炉外的高木台上。
他的身形半隱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右手搭在剑柄末端的配重球上,长剑未出鞘。
“咳血的,直接拖开。”奥托的嗓音穿透了白烟,像一块寒冰砸进窑床。
“波利弗,把名字划掉。给这两个人灌一碗浓豆糊。等入夜后,拉去外层防线的壕沟里填泥。”
奥托没有低头看底下哀嚎的人。
“去外墙修筑工事的流民营里,再拽三个膀子粗的下地窖,把这苦工填上。”
暗窑出口,五块刚出了石模子、尚未冷却的初炼生银条,整齐排在焦裂的草垫上。
粗糙的生银块,在炉底红光的映照下,反著教人骨头都发冷刺痛的白芒。
波利弗从帐房阴湿的那半边墙角走出来,手里抱著那块核桃木记事板,下顎因为恐惧而微微打颤。
“大人。这底窖里出来的银块,成色与重量过了往常半月的斤数。照著狭海商船的黑价换算铁幣,这笔暗入的银子……”
波利弗没敢往下报那个磅数。
“这批私铸的银条,不准沾集市纳税的皮卷。”奥托转过视线,冰冷的目光掠过那几根发亮的实银。
“在內层石墙下挖个两丈深的枯井,四周灌满生石灰防朽。”
“把这批没见光的银子全封进去。等南边打得粮草比人命还贵的时候,这几筐底货,就能去布拉佛斯的甲板上换来最厚的鳞甲与精钢盾。”
主僕二人正核对暗银,长屋正门的尖木瞭望塔上,猛然吹响了三声急促的短哨。
这是守卫抵近拦截的讯號。
奥托甩开那身汗浸的短衫,抄起厚实的粗麻灰色斗篷將左半边身体紧紧裹住。
“拉开內堡柵门!”
城外,秋末晨起的残雾还未散尽。
一小队人马没走宽平的硬石商道,而是踏著泥泞不堪的残枯水草边踩了过来。
为首的骑士跨下一匹黑头大马。此人没有重盾环甲披掛,身上罩著绣有黑鸦图腾的破旧过膝衣袍。
是刚刚在渡口放了血的泰陀斯·布莱伍德麾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