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末期的闷雨下了一整夜。天际的浅灰色像是一块泡在脏水里褪了色的破毡布。
蓝叉河谷的空气里夹杂著厚重的湿热。昨夜南木棚那场大火被泥水压灭后,烧焦的苜蓿草和滚烫的生石灰混合在一起,发酵出刺鼻的酸臭味。
波利弗的麻布长袍下摆沾满黄泥。他站在石塔底层的屋檐下,手中的核桃木记录板被雨水打湿,炭条写下的字跡有些模糊。
“火烧透了底仓。”波利弗没有抬头,只盯著帐板,“九百磅过冬备用的防寒厚绒,三千磅乾草料。还有刚从派柏家换来的三桶防潮生漆,全烧成了灰。”
奥托坐在粗糙的木凳上。他没有去看那堆废墟,右手在一块削平的木条上缓慢刮擦著短剑的血槽。
“泰陀斯·布莱伍德的信使,比这场雨跑得还快。”波利弗的手指在木板边缘收紧,“南境的皮毛商、油脂贩子,全断了我们的货。鸦树城放了明话,谁把一尺防雨布或一块火炭送过河湾界碑,就是挑衅布莱伍德家。”
没有商旅敢冒著被大诸侯吊死的风险,来挣这几枚带血的银鹿。不出半个月,若是秋风真正夹著冰渣吹下来。这四百五十个人连堵漏风墙的厚布都分不到。
奥托的剑刃停在磨刀石边缘,发出低哑的摩擦声。
“布莱伍德能封死过路的商人。但他封不死这河间地比他更大的贵族。”奥托將短剑推入皮革剑鞘,“拿我的男爵私印。给孪河城送一封请婚书。”
波利弗愣住了,木板差点从掌心滑落。在这个连柴火都要称斤算的死局里,主君却要迎亲。
“告诉瓦德侯爵,我不求他名下那些血统高贵的嫡女。哪怕是名节扫地的旁支。”奥托拿起桌上的生铁酒杯,灌了一口发苦的凉水,“聘礼是来年开春白盐矿的两成浮利。但送亲的队伍不能乘轻盖马车,必须用十头健骡拉著。”
奥托侧过苍白的脸,深邃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关於情慾的思绪。
“嫁妆单上只写一样。我要两百张孪河城军械库里的防冬牛皮,和四千磅能打铸器械的熟铁片。只要这支掛著双塔旗帜的车队能大摇大摆地碾过布莱伍德的封锁线。这门亲事,霍亨索伦就接到底。”
五天后,孪河城主堡的大厅里。
瓦德·佛雷侯爵坐在铺满狐狸皮的高背椅中。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松瘪脸皮,在听完管事念完羊皮书后,挤出了一丝拉扯风箱般的冷笑。
“那个在泥地里挖盐的暴发户,被泰陀斯的软刀子割得憋不住尿了。拿自己的床铺来向我討饭包油的破布。”瓦德侯爵从银盘里捏起一颗乾瘪的西梅,放进只剩几颗烂牙的嘴里咀嚼。
旁边的雷蒙德低著头,恭顺地递上手帕。
“他要几百张老牛皮,这是把他逼到了绝路。祖父,联姻这件事,我们回绝他?”雷蒙德试探著问。
“为什么要回绝。”老瓦德的一双鱼泡眼里闪烁著抠搜防备的精光,“他既然说不嫌名节有亏。去,把马厩后头那个到处岔开腿、让整个佛雷家当笑话看的门房阿米拖出来。”
老瓦德將嚼烂的果核吐在手帕上。
“给他去军械库底仓,把那堆积了三年长满绿斑的废皮子翻出来。再把那些打卷生锈的破铁铁甲扫进木箱。我要让那个自大的泥腿子男爵用一辈子,去供养我孪河城不要的这堆破烂。”
瓦德侯爵的冷笑让四周的家臣大气不敢喘。“再从地牢里挑三十个犯了死刑的无赖和兵痞,免了他们的绞索,编进送亲的车队。到了那个破石头堡,吃他的麦子,睡他的农妇。他要是敢拔剑杀哪怕一个带佛雷边纹的护卫,我隔天就派兵去接管那口冒白盐的土窑。”
三日后。秋雨有歇。
一支掛著蓝底双塔大旗的长长车队,压过泥泞的商道。十几里外,布莱伍德的几名隱蔽弓手咬著乾草根,目送这些木轮碾出一道道深沟。泰陀斯的封锁令再严酷,也没人敢把倒刺羽箭射在一支联姻的大贵族车架上。
车队在霍亨索伦领地的原木拒马前停下。
隨车的高壮兵痞没有放下兵器,纷纷坐在马背上大声朝紧闭的原木门里吹口哨,甚至有人掏出皮囊里的劣酒往石灰墙根处撒尿。泥臭味和狂妄在这片界桩外散成一片。
沉重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推开。
玛丽亚·佛雷掀开防雨罩帘。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防冬丝绒袍子,提著裙摆踏下马车。一脚踩在一滩夹杂著碎麻绳和石灰水的老泥坑里,泥浆淹没了她小半个鹿皮靴面。
她本能地用丝绸手帕掩住鼻腔。没有撒落蔷薇花瓣的女童,没有吹號角的礼官。空气里只有煮马肉的油膻味和冲天的铁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