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反常的回暖,在蓝叉河的河谷里酿成了一场浓重得化不开的灰雾。
没有星光,没有冷风。河水在远处的滩涂上涌动,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奥托握住奔流城那捲特许状、正式確立“蓝叉河男爵”名分的第四十一天。
夯土墙的西侧,是一条为了防涝而新挖深的引流沟。沟底铺著尚未完全板结的生石灰,以及昨夜刚刚倒弃的牲畜內臟。那股刺鼻的酸臭味,足以让附近荒野里的野狗都绕道而行。
六个穿著粗麻黑衣的人影,悄无声息地从这半尺宽的木柵栏缝隙中挤进了夯土墙內的死角。
他们没有佩戴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锁子甲,甚至连长剑都没掛。他们身上只有利於近身肉搏的精钢短刺,以及紧紧绑在小腿上的几把飞刀。
在他们每个人的后背上,都用浸油的麻绳绑著两只拳头大小的黑陶罐。里头装满了从松脂和海兽脂肪中熬炼而成的易燃火胶。
黑衣人避开了主通道上那些举著火把的哨岗,沿著土墙根的阴影,摸到了南区。那里存放著秋收后晒乾的苜蓿草,以及几大卷用来防水的厚麻布。那是蓝叉河过冬的重要物资。
“喀啦。”
两只黑陶罐被精准地掷碎在承重的木柱上。火摺子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封在罐子里的火胶接触到空气和火星的剎那,火苗像一条发疯的毒蛇,瞬间咬住了干透的苜蓿草堆。
不过片刻的功夫,火墙在黑夜里窜起。刺目的火光夹杂著刺鼻的浓烟,猛烈地照亮了小半个营地。周围的木製棚顶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隨著热气流被卷上天空。
“走水了!南木棚走水了!”
木塔上负责瞭望的更夫发出嘶哑的吼叫。他手里的木槌不要命地砸在那面裂了口的铜锣上。刺耳的锣音瞬间撕裂了领地深夜的死寂。
石塔二楼的窄窗被一把推开。
奥托只披了一件半旧的灰呢外套,站在窗前,冷冷地看著南边冲天的火光。
“大人!”
教官托伦双眼赤红地衝上石阶,连门都没敲就撞了进来。他身上的鱼鳞铁甲在火光中反著冷铁的光泽,手里已经提著那把沉重的阔剑。
“我这就带那十几个弟兄下楼,拿鉤镰枪去围那帮放火的杂种!火刚起,他们肯定还没跑远!”
“站住別动。”
奥托的嗓音没有因为突燃的大火而出现一丝波澜,平静得让人感到压抑。
“火起得太快,却没有一把刀子砍在我们的房门上。这说明他们不是来刺杀的。这是在拿火做饵。”
奥托转过身,看著那些急於出战的老兵。
“放火的人,想在火光里数清楚我手里到底有多少人。他们想看看我们有几副铁甲,几把长枪,防守的阵型是什么样子。你们只要穿著这身甲踏进火光照亮的地界,我们手里的底细,今晚就得全漏出去。”
“但那棚子里是咱们过冬用的麻布……”托伦咬紧牙关,手背因为用力握剑而青筋根根暴起,“还有用来餵马的苜蓿草!烧光了,冬天怎么熬?”
“烧了就烧了。布料没了拿银子再去买,底细漏了,拿人命都填不平。”
奥托迈步走向楼梯口,对著后方刚刚披衣起身的波利弗下令:
“波利弗。让那些农夫和打铁的苦力全过去救火。穿著破单衣去,动静越大越好,一根长矛都不准带。”
波利弗冷冷地点了下头,快步走下石阶。
一刻钟后,南墙下乱成了一口沸腾的破锅。
几十个打著赤膊、穿著破裤子的农夫,端著木盆和破桶,在火光下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大喊。
有人在提水时滑倒在泥浆里,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发出悽厉的惨叫。有人试图去抢救那些烧著的麻布,手背被火胶燎到,立刻烫出了一大片燎泡,疼得在地上打滚。火胶黏在乾草上,水泼上去不仅不灭,反而顺著水流蔓延开来。
波利弗站在火场边缘的一个土坡上。他没有去管那些受伤的农夫,他的手里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试图趁乱靠近粮仓和底库方向的流民。只要有人偏离了救火的方向,他就会毫不留情地一棍子抽过去,將他们赶回火场。
躲在碎石堆阴影里的六名黑衣人,在暗处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蛰伏了许久,没有看到一排整齐的长矛,没有看到传闻里坚不可摧的精铁方阵。只有一群嚇破了胆、为了几块麻布拼命泼水的农夫,以及一个拿著木棍乱打人的管事。
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隱秘的手势。
撤。原路翻出去。
六人像黑色的壁虎,贴著那段大火边缘、防守空虚的夯土墙,开始顺著木头攀架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在他们头顶上方,那一排被防雨木棚死死遮住光线的暗垛口里。
十五个失去脚踝、或是断了大半边手臂的老残兵,正像生了根的枯木桩一样,被粗皮革死死绑坐在特製的木架椅子上。
在他们身前,十五把沉重的精钢十字弩,早已用他们残存的腰力和木製棘轮,绞满了令人牙酸的张力。粗大的纯钢箭簇卡在机匣里,没有火光的折射,只有一片死寂。
夯土墙的根部和攀架的横樑上,画著几道极不显眼的白色生石灰线。这是伊利昂学士在白天亲自画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