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末期的深秋冷雨在黎明前歇了。石塔外围的泥场上,架著两口生铁大锅。
六名光著膀子的农夫,正用铁鉤將两百张长满绿斑的佛雷家陪嫁牛皮,死命按进沸腾的松脂与热油混合的锅底。刺鼻的焦皮气味夹杂著油烟,顺著墙缝往石塔上倒灌。
玛丽亚·佛雷坐在顶层石室的床沿。送来时穿的那件暗红丝绒外袍,边角结了一层死臭泥浆。冷风顺著没有琉璃的窄窗洞刮进来,冻得她裸露的肩膀泛起一层细密的栗粒。
没有火盆,也没有侍女。这就是瓦德侯爵为了几千磅劣铁,將她遣送进这片泥沼的归宿。
橡木门轴发出喑哑的摩擦声。
奥托·霍亨索伦推门而入。沾泥的靴底在石板上踩出沙沙的轻响。他没有去解背上的战剑,灰色亚麻绑带在火光下透著苦草药的涩味。
玛丽亚站起身,迎著油灯的光线向前走了一小步,本能地试图將半褪的衣襟拉得更低。
奥托的靴尖停在距她三步外的石板缝前。
“把丝绒换成粗麻。眼泪和皮肉在这堵墙里换不到半块燕麦饼。“
奥托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皮囊,在粗木桌案上一砸。
“老瓦德用发绿的牛皮打发你。在这里,你既然冠了霍亨索伦的姓,就会留下这个家族的血脉。“奥托扫了她一眼,声音如同屋外掛著冰渣的秋风。
“但在肚子鼓起来之前。我缺一双能看住底仓的眼睛。“
玛丽亚僵在床沿,停下了脱衣的动作。
“盐务暗线里的干利。我划出两分,算作你的內院花销。“奥托的手指叩在皮囊上,“这笔进项不走前头事务官的帐册,直入你床底的私箱。“
皮囊的绑绳鬆开,几块粗炼的生银和一捧没有半分砂灰的纯白盐粒散落出来。
玛丽亚盯著桌子。在双塔城,她靠骑士的心情换来的不过是残汤冷炙。而在这个连炉火都不点的地方,这个男人直接砸给了她一份领地特权的底金。
次日。湿冷的浓雾还封在河滩上。
玛丽亚提著裙摆走到內堡发放晨食的露天大铁锅前。锅里熬著掺了麩皮和鱼骨的灰黑麦糊。波利弗拿著木板,死板地计算配给定额。排队的民兵身上披著单衣,手里握著削好的木盾,眼神像看多余的石块一样扫过由於畏寒而缩著脖子的女人。
“让后厨挑一块肥羊背肉,送到顶层的石室里。“玛丽亚扬起下巴,看向煮饭的苦力,试图拿出主母的口吻。
负责护卫粮锅的教头托伦,没有停下手里的粗砂磨刀石。这名在红叉河烂泥里滚了大半辈子的老兵,重重將那柄生了冷锈的短剑剁在油腻的案板上。刀刃入木两分。
“锅里煮的,是等会儿要去顶风淋雨、端著长矛搏命的老卒血肉。“托伦的嗓音夹著刀渣子一般的粗糲,“夫人的手若是拿不动长矛,也修不好城墙漏风的口子。就別来点算这校场配给的口粮。“
玛丽亚的脸色白了一阵。她看了看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粗汉。她没有出声,咽下喉咙里泛酸的口水,退回了石塔。
南墙根的烂泥深渠里,
三十名作为陪嫁护卫而来的孪河城死囚和士官,早已被剥夺了环锁甲。此时他们被迫穿著单薄的粗麻裤,在齐腰深的死水里挖掘排污暗沟。
一根剥了皮的湿鞭带著尖啸,抽在一个靠边喘息的士官背上。皮开肉绽。
连续三天。每天只发一碗半生不熟的麩皮糊。外加大半个白昼的冰水浸泡。这群兵痞的体能已经见底。
深夜。两名还能勉强迈动腿的士官,趁著换防的空隙,摸回了內堡的暗巷。
他们避开哨岗,走向底层那座新设的盐包底仓。只要顺走几磅昂贵的精白盐,就能在下游换到渡河的船钱,逃离这片吃人的泥沼。
木门被硬生生撬开一角。
玛丽亚举著一根微弱的松脂火柱,正站在一口开著的木箱前,点算著属於她的那份私盐。
门轴一响,两名浑身散发著淤泥臭的士官撞了进来。
在火光照见彼此的时刻,士官没有退。他们拔出藏在破布下的短刀,带著飢饿逼出的狂戾,逼近灯光下的女人。
“阿米,別装什么贵族夫人。把路让开。“
带头的士官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牙。
“当年在双塔城的下马厩,大伙谁没听过你解开裙带的动静。你要是捨不得这点盐粒,等大伙儿出了城墙,就像以前一样,给你找几个伙计当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