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
极度的惊骇与荒诞至极的莫名感,就像是一柄重锤般,毫无徵兆的狠狠砸在了周来那本就濒临死机的脑干上。
“什么玩意?”
“老乡?!”
在大衍这个该死的、见鬼的封建社会里,他居然还能听到字正腔圆的这两个字?
周来下意识的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是被刘白莲那老女人折磨疯了。
眼下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
可当他做好了心理建设,用尽全身力气再度睁开双眼,就发现眼前的一切都不曾有过丝毫改变。
关闭了他数月之久的密室破了个大洞,月光直挺挺的照耀在他身上。
而他面前,正有一个赤裸著上半身的肌肉大汉,正饶有心智的打量著自己。
认清现实之后,周来乾瘪的嘴唇已经开始疯狂哆嗦。
他的一双瘦到向前吐出来的死鱼眼睛,眼下死死盯著眼前这个浑身肌肉如钢浇铁铸,浑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暴虐磁场的绝世凶神。
可无论周来怎么去看,他也无法將这张脸、这副身躯与地球上任何一个正常人类联繫起来。
你跟我说这他妈是我的蓝星老乡?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这难道不是什么从海虎世界里跑出来的顛佬?!
……
半个时辰后。
依旧是那方阴暗潮湿的地牢当中。
只不过,此刻的地牢已经被头顶破洞中洒下的月光,以及周围十几名东厂番子手中高举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一张不知从哪座大户人家抄来的紫檀木太师椅,稳稳地摆在破洞下方的暗室的空地上。
圣天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单手托著下巴。
正用一种宛如看待猪圈里最肥壮猪仔般的慈爱目光,看著已经恢復了不少元气,不过也完全顾不上形象正在狼吞虎咽的周来。
“咳咳……呕……”
周来正抱著一个水囊,疯狂地將清水混合著乾涩乾粮的残渣往喉咙里灌。
倒不是圣天子抠门,招待老乡也不捨得摆一桌满汉全席,而是拿出最最下等,只有穷人才会吃的乾粮。
实在是这方庄园里太穷了,除了这等东西居然没有其他吃食。
而看眼下这人的样子,若是再不吃点东西,怕是立马就会归西,故而圣天子便也顾不上那些了。
只是即便是这样的东西,对於太久没有吃过正经食物的周来而言,却也不亚於人间美味。
儘管噎的要死,可他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块,两块,三块……
直到把最后一点粗粮掉下来的渣都舔乾净,周来才极其夸张地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青石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哪怕胃里被乾涩的粗粮撑得发痛,但也比每天被那个疯女人按著脑袋强行吃土要强上千万倍!
当然了,如果这个时候,能再来一瓶冰镇的快乐水,那就真的死而无憾了。
“吃饱了?”
圣天子饶有兴致的结束了对於他进食的观摩。
实话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吃饭就成了圣天子一种不必要的累赘。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感受过那种纯粹进食的快乐了。
而眼下的周来,却实重新唤醒了他的几分食慾,难得升起了当场大块朵颐的兴致。
不过像圣天子这样素来爱民如子、国事当先的性子,自然要先將眼前的要务处理完,再说其他。
“既然吃饱了,那就该聊聊正事了。”
对於有本事、又给带来乐子的人,圣天子是向来是无比宽容的。
周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战慄,连连点头。
大家都是穿越者,虽然画风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好歹有著现代人的底层逻辑,沟通起来总比跟这世界那些满肚子坏水的封建土著要容易得多。
“这么说,你还有一个异父异母的兄弟,和你一起穿越过来了?”
陈陇漫不经心地敲击著太师椅的扶手,发出篤篤的沉闷声响。
听到这句话,周来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怀念,也有憋屈。
“是……是这样。”
周来苦笑了一声,那张乾瘦如柴的脸上满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
“不过,老乡……我们兄弟俩可比你惨太多了。”
“我们刚睁开眼的时候,这具身体的身份就是两个快要饿死的流民,別说吃肉,连树皮都被人啃光了。”
“哦?”
陈陇挑了挑眉,就这?
他刚穿越过来,就还被人当成妖魔直接镇压了三百年呢,这他找谁说理去?
“后来,我们就摸索出了各自金手指的用法。”
“我能吃土造人,李往能等价召唤物资。靠著金手指,我们总算是没被饿死。”
周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回忆起了几个月前那段短暂而热血的岁月。
“我们两个现代人,看著这人吃人的世道,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我们当即决定干一票大的,拉拢了几十个快饿死的青壮,准备杀狗官,分田地,在这乱世里打出一片红色的乐土!”
说到这里,周来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
但紧接著,又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乾瘪下去,眼中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可是我们太天真了。”
周来的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似乎每每回想起那般画面都让他无比自责懊恼:
“我们本以为这里就是个普通的无魔古代世界,只要有人有刀就能造反。”
“可谁知道,那些狗娘养的大户人家里养的护卫,他妈的居然会武功!”
“武功!那种一跃三丈高、一刀劈碎石碾子的武功!”
“我们拉起的五十多个兄弟,连县城的大门都没看到,就被当地一个土財主家的护卫头子,一个人、一把刀,像砍瓜切菜一样杀崩了!”
周来的眼眶通红,委屈极了。
“在那种绝对的力量面前,我们的谋略、我们的口號、我们引以为傲的现代智慧,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我拼死吃土造出来特种名护著李往逃跑了,自己却来不及逃走,被人一巴掌打昏过去……”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落到了刘白莲那个疯女人的手中,一开始她对我还算友善,可经过几次失败的逃跑过后,她便渐渐对我失去了耐心,粗暴的关了起来……”
暗室里,饶是周来这样铁骨錚錚的汉子,想起这几个月暗无天日毫无尊严的生活,都忍不住流出两行清泪。
站在一旁的东厂番子们面无表情,就像几尊没有生命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