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到青石板上出现了血跡。
他没有起来,
额头贴著地面,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陈,陈玄饶命啊!仙人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小人该死!”
他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
闷闷的,含混不清。
王艷也跪下了。
她双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头低著,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
“陈……仙人,我……我对不起你……求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
话说到一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冰冷,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像冬天的风,像冬天的水,像冬天的石头。她不敢再说下去了。
陈小美站在原地。
她没有跪,
或者说,她忘了跪。
她的双腿发软,但膝盖没有弯。
她看著面前这个男人,白衣,长发,仙光,雷电,
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著她。
她想起以前那个男人,灰头土脸,穿著破工作服,驮著背,站在工地上,手里拿著一个搪瓷缸子。
她又想起自己说的话——“臭干苦力的”“丟死人了”“那个废物死了也好”。
是同一个人。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膝盖“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痛得她齜牙咧嘴,但她顾不上。
“爸——!爸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是你女儿啊!”
她的声音尖锐而悽厉,
在大殿中迴荡,像一把刀划在玻璃上。
陈玄看著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你不是我女儿。”
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她说过的话。
“你亲口说的,『那个废物死了也好』。”
陈小美的脸白得像纸。
她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全身都在抖。
她想说“我那是气话”,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想说“我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她当时就是这么做的。
她现在说“不是”,谁信?
大殿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在飞。
“夫妻?女儿?这三人是仙人的前妻和女儿?”
“不对,你们听那意思——他们杀了仙人?这三人杀了仙人?”
“畜生啊!杀人犯!”
“难怪仙人要点他们的名,这是来算帐的!血海深仇!”
玄慈方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厌恶。
对杀夫者的不屑,对背信弃义者的厌恶,对忘恩负义者的鄙夷。
他的佛珠拨得快了几分。
张三丰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老夫活了一百多岁,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杀夫、偷情、认贼作父,此三人之恶,罄竹难书。”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千刀万剐都是轻的。峨眉弟子,都看看,这就是背信弃义的下场。”
乔峰重重地哼了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大殿的窗户嗡嗡响。
“乔某平生最恨的就是背信弃义之人!杀夫偷情,认贼作父,这三个人,乔某看著就想吐!丐帮弟子听令——此三人之恶行,丐帮上下引以为戒!”
左冷禪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幸灾乐祸的大笑,只是微微上扬,克制而含蓄。
但他心中在庆幸——幸好不是嵩山派的人。
他看了一眼岳不群那副慌张的样子,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偽君子,看你还能装多久。
欧阳锋站在白驼山庄的队列中,阴冷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手指在蛇杖上轻轻敲了两下,
杖头的那条毒蛇嘶嘶地吐著信子,像是在呼应主人的心思。
这三人死定了。
倒是可以看看仙人会怎么处置他们,从中揣摩仙人的性格和手段——是心狠手辣,还是慈悲为怀?
是速战速决,还是慢慢折磨?
每一种方式都对应著不同的性格,
每一种性格都对应著不同的应对策略。
岳不群是骂得最狠的那个。
他指著张麻子的鼻子骂道,声音尖锐而刺耳。
“孽徒!你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还有脸叫我师父?华山派的脸都被你丟尽了!华山派百年清誉,毁於你手!你万死难辞其咎!本座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每句话都在撇清关係。
不是“我的弟子”,是“孽徒”。
不是“华山派管教不严”,是“你丟尽了华山派的脸”。
他要把自己和这三个人的关係切割得乾乾净净,
一乾二净,不留一丝一毫。
岳不群越骂越激动,
甚至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摸向腰间。
演技太真实了,像是真的要拔剑杀人。
旁边的陆青峰连忙拉住他的袖子。
“师父,师父息怒。”
岳不群被拉住了,没有再往前冲。
但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喘著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收了收,但眼中的杀意是真的——他
真的想杀了张麻子,
不是替陈玄出气,
是替自己消灾。
张麻子跪在地上,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布满了血丝,像两颗快要爆裂的玻璃球。
他指著王艷喊道,声音尖锐得像杀猪。
“仙人!是她!是她杀的你!菸灰缸是她砸的!不关我的事啊!是她!都是她!”
王艷听到张麻子的话,整个人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张麻子,嘴唇哆嗦著,手指指著张麻子的鼻子。
“你……你……是你掐著他的脖子!是你让我砸的!你说『打死了也没人知道』!”
“你放屁!”张麻子的声音更大了,“是你先动手的!你说『这个废物活著也是浪费粮食』!”
“是你!是你一直想让他死!你说『他死了,小美就是我女儿』!”
两人狗咬狗,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两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在互相撕咬。
大殿中的人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鄙夷。
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乾脆別过脸去不看。
“好一对姦夫淫妇,事到临头互相咬。”
“这种人,死不足惜。”
“狗咬狗,一嘴毛。”
陈小美跪著爬到陈玄面前。
她的膝盖在青石板上磨破了,裙子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跡,但她顾不上。
她爬到陈玄脚边,双手抓住他的衣角,
十根手指死死攥著那白色的布料,指节发白。
“爸——!我真的是你女儿啊!十八年了!你养了我十八年啊!你不能不认我!”
她的眼泪哗哗地流,声音撕心裂肺。
陈玄低头看著她,
声音平静得可怕。
“爸!?”
“呵呵———”
“你搞错了,我不是你爸,张麻子才是你爸。你不是很喜欢他吗?不是很想找他当你爸吗?”
“当初,我当你为宝,你却把我当奴隶,当提款机,当耻辱。”
“哪怕我死了,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你说,我要你这种白眼狼做什么!?“
陈小美的脸白得像纸。
她的嘴唇哆嗦著,手指攥著陈玄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我那是被他们骗了!是张麻子!是王艷!是他们逼我说的!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语无伦次,
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张麻子和王艷身上,
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陈玄看著她,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他想起原身的记忆——十八年。
他省吃俭用给她买最好的奶粉,她发烧时他整夜抱著她,她考第一名他高兴得请全工友喝酒。
换来的是“臭干活的”、“丟死人了”、“那个废物死了也好”。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衣角从陈小美的手指中滑出,像水流从指缝间溜走,抓不住。
陈小美的手还保持著攥的姿势,
手指弯曲著,指节发白,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陈玄居高临下看著三人。
张麻子趴在地上,额头贴著地面,身体在发抖。
王艷瘫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陈小美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著攥衣角的姿势,手指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陈玄开口了。
声音平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麻子,奸人妻女,杀人埋尸,罪不可赦。王艷,背夫偷情,谋杀亲夫,罪不可赦。陈小美,忘恩负义,背弃养父——”
他顿了一下。
“以上,本仙主宣布,天打雷劈,灰飞烟灭。”
陈玄宣判了三个人死刑。
不是刀砍,不是剑刺,不是毒药,是“天打雷劈”。
不是人间的刑罚,
是天罚。
张麻子直接尿了。
他的裤襠湿了一大片,黄色的液体顺著裤腿流到青石板上,在石板的缝隙中蔓延。
但他顾不上,因为他的命都要没了。
王艷的裙子上也湿了一大片,但她没有察觉,她的眼泪已经把她的整个世界淹没了。
陈小美的裙摆上也有水渍,
不知道是尿还是泪。
陈小美爬向陈玄。
她的膝盖在地上磨,磨破了皮,磨出了血,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她爬到陈玄脚边,伸手去抓他的衣角,但手指从他的衣角旁边擦过,
什么也没抓住。
她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爸!你不能杀我!你养了我十八年!你真的忍心吗?”
她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从嘶吼变成了哀求,从哀求变成了呢喃。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在说,
像一台录音机在播放最后一盘磁带。
王艷瘫在地上,
哭喊声断断续续。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但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理她,没有人同情她。
张麻子忽然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疯狂的光芒。
“你是仙人!你不能杀凡人!仙人不是应该慈悲为怀吗?!”
他的声音尖锐而颤抖,
在大殿中迴荡。
陈玄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一缕紫色的雷电从他的掌心浮现。
那缕雷电很小,只有头髮丝那么细,在大殿的仙光中若隱若现。
但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数百人同时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不是內力,不是灵元,是一种比天劫更恐怖的力量。
紫霄雷,万雷至尊,天
地初开时第一道雷霆。
元婴之下触之必死。
张麻子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的嘴巴张著,眼睛瞪著,盯著陈玄掌心那缕紫色雷电,一
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尊石像,连发抖都忘了。
陈玄看著掌心的紫色雷电,
又看向张麻子。
“我是仙人。”
他的声音平静,目
光平静。
“但我先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