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锋弯腰捡起蛇杖。
杖头已经弯了,那条毒蛇缩成一团,嘶嘶地吐著信子,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挫败。他的手指在杖身上缓缓滑过,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铁青,不是愤怒——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地位,愤怒是留给不如他的人的。他
现在面对的人比他强,强到愤怒都显得可笑。
是那种“原来我什么都不是”的茫然。
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终於开口。
声音沙哑,像含了一把沙子,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带著西域第一高手最后的骄傲,
虽然那骄傲已经被打碎得差不多了。
“仙人神功盖世,在下心服口服。”
他的腰弯了下去。
不是礼节性的躬身,是真正的、彻底的、从脊椎骨一节一节弯下去的弯腰。蛇
杖杵在地上,杖头抵著青石板,弯下去的时候杖身微微颤抖。
“愿拜入仙岛门下,学仙法、修正道。”
他身后的白驼山庄弟子跟著跪了一地。
金轮法王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额头贴地,整个人伏在青石板上。他
的僧袍在仙风中轻轻飘动,佛珠散了一地,他没有看那些珠子。
“贫僧修炼龙象般若功数十年,自以为天下无敌。今日得见仙人,方知井底之蛙。”
他的声音浑厚而颤抖,从贴地的额头髮出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钟声。
“恳请仙人收贫僧为徒,贫僧愿放下一切,追隨仙人左右。”
他的弟子们跪在后面,面面相覷。他们从未见过师父这个样子,在他们的记忆里,师父永远是昂著头的。
玄冥二老瘫坐在地上,从瘫坐到跪姿。
胖的那个先开口,声音沙哑,带著一种“活了大半辈子白活了”的颓丧。
“仙人,我二人作恶多端,今日方知天外有天。愿拜入仙岛,洗心革面,求仙人收留。”
瘦的那个跟著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石板磕穿。他没有什么话说,只是磕头。
血刀老祖捡起那柄崩了口子的血刀。
刀刃上三道崩口,在仙光下格外刺眼。他举著刀看了几秒,沉默了片刻,把刀插回腰间。
他跪下来。声音依然狂妄,但底气不足了,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还在吼。
“老子这辈子没服过人,今天服了。仙人收我当弟子,我这条命就是仙人的。”
语气彆扭,像在说一句他不习惯说的话,但態度是认真的。
任我行扶著柱子站稳。
他的腿还在抖,吸星大法失效后的反噬让他的经脉像被火烧过,每一寸都在痛。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走到陈玄面前,每一步都很慢,
慢到能听到他的膝盖骨在响。
单膝跪地。
抱拳。
“任某纵横半生,从未向人低头。今日向仙人低头,不丟人。愿拜入仙岛,求仙人传法。”
他的语气中带著日月神教前任教主的傲气——不是对陈玄的傲气,是对自己过去的傲气。他低头,但脊背还是直的。
六人跪在地上,
心中各自盘算——以他们的武功和江湖地位,仙人应该会收吧。
欧阳锋想的是“西域第一高手”的名头,在西域纵横几十年,无人能敌。
这个名头在仙人面前也许不值钱,
但至少证明他不是废物。
金轮法王想的是“密宗百年难遇的奇才”。
他十几岁练成龙象般若功第一层,三十岁第五层,五十岁第九层,
密宗千年歷史中能练到第九层的不超过一掌之数,
这个资质仙人应该不会无视。
任我行想的是“吸星大法天下无双”,正派中人闻风丧胆。
仙人虽然用护罩挡住了他的吸星大法,但那是因为仙人的力量层次太高,
不是吸星大法不行。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仙人没有理由拒绝。
玄慈方丈双手合十,白眉垂肩,目光慈悲。
他的声音沉稳而诚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陈仙人,少林寺愿倾全寺之力,供奉仙岛。只求仙人传下仙法,普度眾生。”
身后的武僧们齐声附和,声浪在安静的大殿中迴荡,像潮水拍岸。
张三丰抱拳躬身,姿態如学生见师长。
他的白髮在仙风中飘动,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不是因为苍老,是因为虔诚。
“老夫愿以武当派所有典籍、丹药、资源,换取一个在仙岛修行的资格。求仙人成全。”
一百多岁的老人,活了一个多世纪,
见过三个朝代的更替,见证过无数门派的兴衰。
此刻他站在陈玄面前,腰弯得比任何学生都深,態度谦卑得像个小学生。
他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激动。
活了一百多年,终於等到了。
灭绝师太冷著脸,语气依然硬邦邦的,
像一块铁板在地上拖行。但她的腰弯得比之前更深了。
“峨眉派愿与仙岛结盟。倚天剑为礼,峨眉弟子愿供仙岛差遣。”
她的声音硬,但內容软。是软到骨头里的那种软。旁边的峨眉弟子面面相覷,她们从没见过师父这样。
乔峰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在大殿中迴荡,震得柱子嗡嗡响。双膝跪地,抱拳,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仙人,乔某不会说漂亮话。乔某就想跟著仙人学本事,求仙人收下!”
他的语气真诚,毫不做作。跪在地上的姿势不像在求人,更像在跟朋友说“喝一杯”。
张无忌单膝跪地,抱拳,白衣如雪,长发束起。他的面容温和,眼神诚恳。
“明教弟子愿为仙岛效力,求仙人传法。无忌不求长生,只求能救更多苍生。”
他的话说得真诚,眼中满是期盼。不是为自己,是为苍生。
左冷禪单膝跪地,抱拳。
面色阴鷙,但语气恭敬,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嵩山派愿以全部资源换取仙法。仙人若有所需,左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语气恭敬,但眼底的野心怎么也藏不住,像蛇的眼睛里永远藏著的阴冷。
岳不群抱拳躬身,姿態完美。腰弯的角度精確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手抬的高度恰到好处,声音温润如玉。
“华山派愿与仙岛永结同盟,岳某愿率华山弟子日日供奉仙人。只求仙人赐下仙法,造福武林。”
话说得漂亮,动作也漂亮,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所有人都觉得太漂亮了。漂亮得像假花,像蜡像,像一张画出来的笑脸。
崑崙、崆峒、青城、铁掌帮等中小门派掌门爭先恐后地跪下。
大殿中一片嘈杂,像菜市场,像拍卖行,像一群爭抢骨头的狗。
“崆峒派愿献上门中至宝!”
“崑崙派愿送弟子来仙岛修炼!”
“青城派愿为仙岛赴汤蹈火!”
“铁掌帮愿听仙人差遣!”
.....
声音此起彼伏,一波盖过一波。
陈玄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动作不大,只是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
但大殿瞬间安静,从嘈杂到死寂只用了零点几秒。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他说话。
数百道目光匯聚在他身上,没有人眨眼,没有人动,数百颗心臟在胸腔中跳动,咚咚咚咚,在安静的大殿中像一面被敲响的战鼓。
陈玄从仙座上站起来,转身,走上台阶。
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坐回仙座。
背靠石椅,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数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