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手在动。
他的双手抬起来,开始解外套的扣子。
一颗。
两颗。
三颗。
他不想脱。
他在心里喊,不要脱。
但他的手不听他的。
外套落在地上。
他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两点三十分。
他穿著毛衣站在值班室里,浑身发抖。
冷。
冷到骨头里。
他的手指完全紫了,脚趾也开始发麻。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两点三十一分。
灯还在闪。
无数下。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手又动了。
这次是脱毛衣。
不是他想脱的。
是他的手在脱。
像是有人在帮他脱。
他把毛衣从头上扯下来,毛衣落在地上。
他只剩下一件t恤。
冷气直接贴著他的皮肤。
他的牙齿开始打颤,上下牙撞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音。
两点三十二分。
他的手还在动。
这次是t恤。
他把t恤的下摆往上卷。
不是他想卷。
是他的手在卷。
卷到一半,他的手够不到了。
t恤卡在他的肩膀上,露出整个后背。
他的后背暴露在冷空气里。
冷得发疼。
两点三十三分。
他的手还在动。
这次是工作服。
他把工作服脱下来。
然后——
他把工作服反著穿上了。
拉链在背后。
他够不到。
他穿著反过来的工作服,站在值班室里,牙齿在打颤,浑身在发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已经完全紫了,像两根枯树枝。
他的脚也在发麻,袜子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他转身往门口走。
不是他想走。
是他的腿在走。
他的腿带著他,一步一步,往太平间走。
两点三十四分。
他走进太平间走廊。
灯还在闪。
不再是三下。
是无数下。
他的腿在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走廊中间,那个黄褐色的人形污渍就在他脚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污渍很冷。
比空气还冷。
他想爬起来。
但他站不住了。
两点三十五分。
他倒在走廊上。
倒在那个黄褐色的污渍上。
污渍很冷,冷得像冰,直接穿透了他的衣服,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骨头。
他想爬起来。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四肢在发麻,嘴巴在发抖,意识在模糊。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根灯管。
灯还在闪。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十下、无数下。
他想数。
他想数出来。
但他已经数不了了。
两点三十六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两点三十七分。
他闭上眼睛。
两点三十八分。
他的呼吸停止了。
两点四十分。
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动。
太平间的灯突然停了。
太平间陷入黑暗。
太平间陷入寂静。
只有那具尸体,躺在走廊上,穿著反过来的工作服,眼睛睁著,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根灯管,不闪了。
太平间里只剩下寒冷。
无尽的寒冷。
还有那具已经冻僵的尸体。
他躺在那里,再也没有起来。
陆沉睁开眼睛。
他躺在太平间的走廊上。
那个黄褐色的污渍就在他身下。
他浑身冰冷,牙齿在打颤,手指已经完全麻了,呼出的白雾浓得嚇人。
他挣扎著坐起来,后背的衣服被地面浸透了,那股寒意直接渗进骨头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右脚。
右脚趾。
他动了一下右脚趾。
没有感觉。
一点感觉都没有。
像是那两根脚趾已经不存在了。
他用手指按了一下右脚趾的皮肤,按下去的地方没有变白,皮肤是青紫色的,失去了弹性。
冻伤。
和护工一样的冻伤。
但他醒了。
护工没有醒。
他躺在太平间的走廊上,等著身体回暖,心跳慢慢恢復正常。
他看了一眼手机。
三点十二分。
他在太平间里躺了三十四分钟。
他从两点三十八分开始入梦,到三点十二分醒来,一共三十四分钟。
护工的最后三十四分钟。
他从两点零五分走进太平间,到两点四十分死亡,一共三十五分钟。
他比护工少活了一分钟。
因为他醒得早。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
太平间的灯不闪了。
太平间安静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规则还在。
只是今晚的规则结束了。
他摸了摸后背的疤。
那十道疤还在。
多了一道。
右脚趾的冻伤是第十道。
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走到最里面那排冰柜前,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冰柜。
档案袋还在里面。
他拿出来,打开,借著手机的光看。
1996年3月-7月。
他深吸一口气。
他会看这个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出去。
他需要离开这个太平间。
他站起来,把档案袋塞进背包,往门口走。
他走出太平间,走上楼梯,走出住院部。
站在医院门口,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有一道灰濛濛的光。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的右脚趾还是麻的。
但他会活下来。
这就是规则。
他必须活著。
他必须找到答案。
他必须知道那127天里发生了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天越来越亮。
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在地上蜿蜒。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栋楼在看著他。
那根灯管在等著他。
还有下一个夜晚。
还有下一个规则。
他会回来的。
他必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