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聚义,终究是吃了场大亏之后,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诸多小门派各有营生,先一步云流而散。
各大派中,少林这个挑头的自然是最难受,崑崙华山等派东来一趟不容易,皆准备留下些弟子在江南关注局势。
崆峒派的开碑手胡豹亦然。
於是追魂门一行便在港口辞別诸派,渡江北去。
临行前刘帮主笑问铁意:“回头那巫山帮把人送来,可要给你解到门中去?”
铁意哈哈一笑:“小事一桩,请师叔隨意处置了便是。”
起锚扬帆,女儿港景物渐行渐远,冯远声在船尾远望五老峰轻轻一嘆:“我瞧空智神僧,心情颇不美丽。”
祝瑛笑道道:“您前脚信誓旦旦说此番定会尽心尽力,后脚却又附和灭绝师太,赞同暂且罢手。
空智大师性烈如火,想必是对您有些看法的,又如何会来相送?”
冯远声苦笑两声:“灭绝师太所言占尽大义,显尽格局,毕竟无可指摘。”
祝瑛却道:“这位峨眉掌门我记得似乎也是河南人士,倒是与少林同源。可论及抗元的心意,却是大不相同呢。”
“瑛子慎言。”冯远声道:“以一人心比眾人心,却有失偏颇了。”
“本门只求传承绝艺,练武求道,天下大势,我是思索不来的。”
算起来,这是铁意第二次出远门了。
时隔数月再行於长江之上,想起当初瘦弱孱微,晕船呕吐的自己,真是不胜感慨。
如今他凭舷远望,任风高浪急,自稳如泰山;见江天雄阔景色,心中不再畏惧犹疑,全然是一派远乘长风破万里浪的跃跃欲试之情。
身旁芷若见他眼神闪动,不禁问道:“哥哥在想什么?”
铁意回神笑道:“笑人的欲望,果然是无穷无尽的。”
芷若道:“意哥哥是有什么想要的了?”
铁意拍著船舷:“我头一回登上江船追隨大哥的时候,想的仅仅是每天都能吃上一顿饱饭而已。”
“而一旦果真吃饱了饭......”
他伸出食指指向天空:“竟然就敢想著倚天屠龙了。”
“芷若可有什么想要的吗?”铁意又问
周芷若默念几声“倚天屠龙”,轻声道:“那...我想亲眼看意哥哥如何倚天屠龙,但是盼你不要受伤不要流血,最好什么危险都不要遇见。”
铁意听得放声大笑,在眼前竖起小指:“好,借妹妹吉言,咱们一言为定!”
芷若甜甜一笑,亦伸出手来,二人小指相勾,拇指相印。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船只循江而上,在庐州靠岸,眾人又陆行三日,来到庐江沙湖畔的一座小乡村。
时序已近初秋,遍野稻禾渐染金芒,沉甸甸的穗子隨风轻摇,满眼皆是將熟的丰收景致。
小芷若自小隨父亲漂泊江上,日日只见烟波风浪,从未踏足这般田园乡野,一路行来不住左瞻右望,眉眼间满是鲜活好奇。
祝瑛並轡行在铁意身侧,见此情景莞尔笑道:“师兄,本门自上代起才到东南之地立下道场,其偏僻简陋,比不得那些占据洞天福地、名山大川的显赫门派风光气派。你可別一见此景,便觉著叫恩师拐骗了呀。”
连日结伴赶路,眾人早已相熟,彼此间也能隨意打趣说笑。
铁意闻言唇角微扬,从容答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百年之前说起武当山,自是不及少室山雄奇巍峨的,可时至今日,高下又焉能轻易定论?”
“师兄见识不凡,说得极是。”祝瑛由衷頷首称讚。
穿过纵横交错的田间阡陌,临湖一带连片屋舍豁然入目。
铁意抬手指去,不由得失笑:“祝师妹,这般模样,也称得上偏僻简陋?”
放眼望去,整片屋群皆是青瓦覆顶、白墙映水,看似素雅形制,內里却大有乾坤。
飞檐翘角错落有致、雕琢精巧,线条流畅古朴,不见浮夸;院內屋外尽铺平整青纹古砖,石阶廊柱打磨得温润光洁,用料皆是上等好物。
这般规制与建材,在当下乱世之中,寻常世家豪强都难以置办,又何来简陋一说?
鄱阳帮雄踞湖面,执掌大半个行省的私盐巨利,可金鰲岛上的帮主大殿再是堆金饰玉,与眼前的屋群一相比,立时便显得粗獷俗艷、格局狭小了。
可笑他刚才竟还真信了祝瑛的玩笑。如今看来自己没拜错码头,崆峒派不愧是天下第五正派,只一个追魂门两代人便能立下这等基业。
冯远声轻描淡写道:“本门向来不重俗念,视传承为第一要事。些许外物,都是弟子们的心意,却也不好推却。”
“走吧,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