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马至前,辕门早开,一男子领袖在前,率十数名弟子下拜道:“恭迎门主归来!”
冯远声將马鞭甩给当年那人,下马道:“何必弄这些,叫眾人都回去吧,今日功课都做完了吗?”
男子殷勤相扶:“礼不可废,恩师归来,弟子等怎么能无动於衷?这就叫他们回去便是。”
“你看家辛苦了。”冯远声向后招手:“意哥儿来,见过你钟离师弟。”
铁意上前不及开口,那人便殷勤道:“真传师兄!在下钟离昊,乃师父座下內门弟子。
平素除了祝师姐,便是师弟我在道场侍奉师父多些,你若是缺什么用度,只管问我便是!”
“多谢多谢,好说好说。”
眾人寒暄著进了大门,钟离昊在冯远声身边问道:
“恩师啊,您时隔多年受录真传,这该是本门的大喜事才对。
弟子本已备下请帖,准备广邀同门回来大开祠堂。为何您在信中通知此事,却又明令在外的弟子不必赶来呢?”
冯远声笑看他一眼:“虽说占了个亲传师兄的名头,可意哥儿到底是末学后进,何必劳师动眾。好了,你和瑛子一起,带他们去安顿吧。”
说罢,他驱散了眾弟子回去该做功课做功课,只唤了铁意一人带在身边,一老一少並步往重重院落中穿行而去。
“这里院子多,记著路,这是去祠堂的。”他说道。
“弟子记得了。”
走了一阵,冯远声轻笑著指左右问道:“瞧这儿怎么样?”
铁意感慨道:“真是不能再好了!”
冯远声目现追忆之色:“三十年前,这儿还是片湿地河滩,我师父围了一圈篱笆便算是道场,就在附近的村子里找伶俐的娃娃收徒。”
“说来好笑,这时节哪怕男童,都是农人家里不可或缺的劳动力。崆峒追魂门的门主想收徒叫人家来练武,还得倒找金子给人家呢!乡野农人可认不得崆峒派的名声。”
“后来声名鹊起,找来的人便多了,时至今日......”
冯远声指著脚下:“我门下弟子,大多出身江淮之地江湖上有產业的人家,车船帮派、鏢局武馆、商號联会...不一而足。
他们严格来说算不得本门下属,可身上有本门传下的功夫,碰上迈不过的坎儿了,也要借本门的名头和人手平事儿。
一来二去几十年下来,你一砖我一瓦,这片小河滩就成了如今的样子,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
铁意道:“前人篳路蓝缕,方成如此基业,师祖、师父辛苦了。”
冯远声笑了笑:“跟你说这些是要告诉你,这面崆峒派追魂门的旗子,还是有些分量的。而既然有分量,自然便会有人盯著。”
“你瞧你钟离师弟如何?”他问道。
铁意一笑:“热情友好,分外亲切。”
冯远声伸指虚点他几下:“你小子......”
“为师没儿子,年纪上来,这门主的位子总要交出去。我迟迟不收亲传弟子,那便是几个內门弟子都有机会。反正,他们是这么想的。”
“其他的弟子学成武功,都去闯荡事业了。小昊要留在道场侍奉我,想来是把事业之心放在了这道场內。”
铁意道:“师父,这是人之常情。”
冯远声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人之常情,可他们都没那块儿材料。”
二人说著话踏进一处肃静院落,檐下悬著一方黑底鎏金匾额,笔力沉厚,书著归真堂三字,气韵古朴端严。
掀帘踏入堂內,一股清和檀香扑面而来,裊裊烟气迴旋不散。正墙高处悬著一幅巨幅丹青,画中仙人端坐云榻,双目似含天地清光,神態悠然,隱有超然物外、俯视尘寰之姿。
其作设色古雅浓润,笔意传神,鬚髮纹理、衣褶纹路皆刻画入微,望之便觉心神沉静。
画像下方设著实木神龕,端正齐整地排列著数方灵位。案上青铜香炉內香火盈盈,细菸丝丝缕缕盘旋升腾,在堂中缓缓漫开。
冯远声捏出三支香递给铁意:“收你入门,我便有亲传弟子了。照理来说,是该广而告之,操办仪式,但我一个都没放来。”
他亦点燃三支香擎在手中,望向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沉声道:“你可知为什么?”
铁意双手捧香:“弟子年幼,无德无能,压不住场面。”
冯远声道:“不错,他们绝不会服你。纵然看在为师的面子上喊你一声亲传师兄,心里面儿却不晓得还有多少看不出来的主意。这也是人之常情,却不能就此说人心性坏了。”
他领著铁意向堂上拜过三拜,指画像道:“广成子仙人有言,『我守其一,以处其和』。”
“剑要淬,刀要磨,你如今——正当其时。”
铁意仰视仙人画像,拱手道:“弟子明白。”
正是修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