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把pdf翻到第五页,看了一眼kaplan的推导路径,又翻回第三页的红圈处確认了一遍。
“不是反例。”
江临的声音依然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確定吗?”
“確定。”
江临拿起笔开写。
supplementary note: layer-7 boundary obstruction
(补充说明:关於第七层边界障碍的澄清)
他一边写,一边用对等的学术语境,向电话那头的顾南舟解释。
“kaplan的团队在推演时,把f类边界翻转后的等价摺叠,误读成了一个独立且自由的拓扑状態。怪我,原稿第十七页的那三行索引,压缩比確实做得太高了,忽略了直观性。他不熟悉我构建的这套等价类合併群,卡在那里,不怪他。”
老刘听见怪我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臟猛地往上一提,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完蛋了,江临承认自己写错了。
那接下来是不是要重写论文?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身败名裂?
不料江临没有表现出任何发现自己犯了大错的惊慌。
他只是把纸往左侧挪了半寸,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书写姿势,开始画图。
江临每下一笔,都没有丝毫的停顿或犹豫。
因为他此刻根本不是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这该怎么证明或者我该怎么补救这个漏洞。
他只是在决定,该怎么把自己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画得足够简单,好让kaplan这种级別的专家也能看懂。”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维度的行为。
前者,是迷雾中的探索者,步步惊心,
而后者,是已经站在了真理之巔,在向山腰处迷路的人,投递一份精確的翻译说明书。
第十二分钟,江临把笔放下,打开电脑,敲了一小段校验脚本。
这个脚本不用於推演,只用来极其暴力地检查一件事。
把kaplan怀疑的那 f边界镜像嵌入,强行作为独立状態输入系统后,它是否能存活?
第十七分钟。
所有附带图表、状態说明和这段短脚本的补充pdf文档,在江临手中製作完成。
发送给顾南舟。
“顾老师,这是level-7疑似obstruction的最小排除说明。原稿中的等价类索引確实不够直观,导致了误解。这份说明可以作为补充材料,直接向滑铁卢和学术界公开。”
另一边,顾南舟打开附件,看第一遍的时候,眉头皱著,大脑疯狂跟隨著江临那极其跳跃且天马行空的拓扑映射进行切换。
看第二遍的时候,隨著那个死路逻辑的闭环,他的眉头慢慢鬆开了一些,眼神中流露出惊嘆。
当看到第三遍,彻底看懂那个近乎艺术品般的状態摺叠后,顾南舟终於没忍住,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低声骂了一句带有极高讚誉意味的脏话。
“天才的直觉,这小子太他妈厉害了。”
骂完,顾南舟的声音回復了从容。
“江临,我立刻把这份补充说明转给kaplan。”
“嗯。”江临靠在椅背上。
顾南舟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极其符合当前险恶舆论环境的话:“现在外面舆论已经闹翻天了,网上那个科普大v沈砚秋拿kaplan卡壳这事大做文章,说你的证明八成有漏洞。要不要我代表江大数学院,在回邮里加上一句官方解释,顺便警告一下外界不要造谣?”
“麻烦顾老师了,不过不需要解释,发证明就好。”
邮件发出,飞往加拿大安大略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安静只持续二十六分钟。
顾南舟那边响起邮件提示音。
他迅速点开。
发件人正是craig kaplan。
“尊敬的顾教授与江先生:
我之前怀疑的第七层障碍,已经被作者极其清晰的补充说明彻底解决了。f类反向边界嵌入確实不是一个独立情形,而是优雅地摺叠进了转移状態表中,並在第二邻接处终止。
我目前在这里没有看到任何反例,该处逻辑完全成立,针对更深层级的覆核將继续。”
顾南舟盯著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邮件转发给江临。
江临扫了一眼,只回了三个字。
“谢谢顾老师,知道了。”
站在身后的老刘,一直紧绷著神经,实在受不了这种打哑谜一样的气氛,终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这是什么意思,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江临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电话里,顾南舟那带著明显笑意和畅快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刘老师,意思很简单。滑铁卢大学的世界顶级专家,刚刚正式撤回了他们对第七层这个核心难点提出的疑似反例。目前针对这篇论文最危险,也是外面那些人用来攻击江临的最大一个学术质疑,已经被江临很漂亮地当场排除了。”
老刘不完全听懂,但既然已经排除,就足够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摸了一把自己的后颈,发现那里全都是凉凉的虚汗。
……
网际网路的另一端,北京,某高档小区內。
沈砚秋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到了来自於大洋彼岸的kaplan教授在那个顶尖学术私密群和推特上同步更新的最新声明。
最早引起他注意的,是他微博后台私信里,粉丝髮来的疯狂提醒。
【沈老师,快看外网,那个 level-7 的问题好像有新进展了。】
【kaplan教授刚刚发推特说障碍已解决,这是什么情况?】
【沈老师,你刚才信誓旦旦地说八成有洞,指的是不是就是这个地方?现在人家老外说没问题了啊!】
沈砚秋正坐在电脑面前。
在他的正前方,一台高清直播用的单反摄像头已经架设完毕。
他原本计划在半小时后的晚上八点,开启一场全网直播,深度剖析这次事件。
他连直播间极其有深度的標题都已经擬好了。
《从单砖事件的反转谈起:为什么我们这个时代,总是可悲地需要天才神话来麻醉自己》
但现在,看著屏幕上不断跳出的私信提示,这个擬好的標题突然像一根刺一样,变得很扎眼。
他立刻翻墙出去,点开kaplan教授在学术推特上的原文。
读了一遍,本著严谨的態度,他把kaplan那段毫无歧义的四行英文复製下来,扔进了专业的翻译软体里,生怕自己因为脱离学术圈太久而產生了理解偏差。
没有错,意思是明確的已被作者完美解决。
沈砚秋整个身体向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
他的脸色,在暖黄色的射灯下,並没有变得像那些破防的小丑一样气急败坏或者满脸通红。
真正让他此刻陷入长久沉默,甚至感到一丝隱隱后怕的,其实不是这一次专业判断上的微小失误。
而是时间差。
江临解决问题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他甚至根本来不及按照以往温水煮青蛙的惯用节奏,把舆论完全推向自己最熟悉最安全的位置。
此刻,他那篇长文下的评论区,风向已经开始发生不可控的倒戈。
【沈老师,在吗,出来走两步啊?】
【不是说保守估计大於八成是假的吗?这怎么才半个小时,就被砍掉一半了?】
【楼上的理智点,別硬黑。严格来说沈老师文章里讲的是完整覆核需要时间,不只是指level-7这一处。】
【別洗地了,他刚才那篇文章里,用来定罪的具体实锤就是level-7。】
【兄弟们,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次,这小子不会真不是造神,而是真神下凡吧?】
沈砚秋看著这些疯狂滚动的评论,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十分钟后,沈砚秋终於动了。
他依然没有刪除那篇引发巨大爭议的长文,因为刪文就意味著心虚和彻底认输。
也没有发任何关於道歉的声明。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进入直播后台设置界面。
把原定半小时后开启的直播標题,进行了修改。
原题:《从单砖事件的反转谈起:为什么我们总是需要天才神话来麻醉自己》
新题:《单砖论文覆核阶段性进展追踪:如何界定合理的理性质疑与学术的边界》
这个新標题改得很稳妥,极具专业素养。
依然像他过去十年里经歷的无数次打假遇到硬茬时一样,巧妙地利用话术,把自己迅速撤回到了一个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立於不败之地的安全堡垒里。
可是熟悉他的老粉都看出来。
沈砚秋的刀,被迫收回去了。
改完直播標题几分钟后。
沈砚秋在微博和知乎,同时发出了今晚的第二条补充动態。
“关於最新进展:刚確认,level-7疑似 obstruction已被排除。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学术信號,说明作者江临对局部强迫的底层数学结构掌握程度,確实远高於我此前的经验预估。”
“但我必须再次重申:这仅仅是一个局部障碍的排除。关於这篇几十页论文的漫长的完整同行覆核,远未结束。我依然坚决反对任何无良媒体,在当下这个节点,提前使用彻底攻克,终结悬案等博人眼球的结论性措辞。理性的质疑从来不是无脑唱衰,对学术的谨慎,也不等於对天才的敌意。”
这段话写得依然高明,政治正確到让人根本无法从逻辑上进行有力的反驳。
但是,只要是有基本阅读理解能力的人都看得出来。
这段补充说明,和三十四分钟前的保守估计,早就已经不是同一种底气的发声了。
前者,是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死刑判决书。
而后者,是色厉內荏,疯狂寻找台阶下的危机止损声明。
而网际网路舆论场,就像是一群精明嗜血的鬣狗。
它们最擅长的,就是能在极其微弱的语境变化中,嗅出一个原本强大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到恐惧並准备止损的。
风向,在沈砚秋被迫转向的那一刻,迎来了暴烈的反转。
……
七点十一分。
江城七中行政楼会议室里校长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来电显示:江城市教育局局长办公室。
校长深吸一口气,立刻接起,腰背下意识地挺直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丝毫官僚的寒暄,语气严肃到甚至带著掩饰不住的急迫。
第一句话,不是市局惯例的对学校出成绩的祝贺,也不是官样文章的勉励。
而是直奔目前最敏感的危机点,连珠炮般地询问。
“老张,你们学校到底怎么回事?网上的舆论都快把天捅破了!我只问你最核心的几点:那个叫江临的学生目前人身绝对安全吗?你们学校正常的教学和备考秩序有没有被衝垮?校门口那些聚集的媒体控制住了没有?还有,你们和学生家长沟通过没有,他们的情绪稳不稳定?”
校长一边擦著额头上的汗,一边急急挨个作答。
“局长您放心,学生目前非常安全,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在校內重点保护。”
“按照我们和江大专家的商议,江临同学绝对没有接受任何未经允许的媒体採访。”
“学术方面,江城大学数学院已经全面接手,正在协助处理专业的纯学术国际问询,我们不乱发言。”
……
老刘站在旁边听著,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时。
眼角的余光看到,坐在会议桌前的江临,平静地从身旁有些旧的书包里,抽出那三页写满了物理公式的《高考物理最后阶段易错模型匯总》。
江临拿起笔。
把那句支持力方向先於方程確定划掉,换成了更直白的一句,
“先看接触面有没有挤压,再画受力图,別瞎套公式。”
老刘看见这一幕,终於忍不住问:“这一关算过了?”
江临抬起头:“老师,这只是证明里的一个注释说明,算不上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