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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风暴之眼

晚上六点二十三分。

江城七中校门口那段视频,犹如一颗在深水区引爆的炸弹,已经在中文网际网路的各大平台上炸开。

最开始在短视频平台流传的,是一个因为拍摄者推搡而晃得极其厉害的原始片段。

画面里全是攒动的人头,高举的话筒,长枪短炮的摄像机以及无数支向中心伸缩的手机稳定器。

穿著蓝白校服的江临被堵在校门內侧的伸缩门旁,一脸茫然试图往外走的走读生。

大量的带有各路媒体台標和自媒体水印的话筒,几乎快要直接懟进他的嘴巴里。

都想问他是不是那篇单砖论文的作者。

“论文还在同行覆核,覆核结束前,我不会做任何结论性表述。”

然而传播最广的,却不是江临一开始说的这句极其严谨的学术回应。

而是他回头,对班主任老刘说的最后那句。

“他们堵的是校门,不是证明。”

这句话,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击中了网际网路情绪的痛点。

很快,它被不同的帐號,带著不同的目的,剪辑成了完全不同的味道。

那些专门靠煽动情绪和製造偶像吸粉的热血號,把这段视频调成了电影质感的暗调,配上了汉斯·季默那种低沉悲壮的鼓点。

画面变成了黑底白字,江临转身时那清冷锐利的侧脸被逐帧放大。

字幕打在屏幕正中央:【他眼中有星辰大海,你们却只关心流量。】

这简直是在给一个遗世独立的孤绝天才加冕。

教育类博主则立刻把它截成了视频封面,標题写得极尽煽情,试图挑动每一位高考家长的神经。

【高考前,他被全网媒体堵在校门口,这位十八岁的少年却只关心数学证明。我们现在的教育,真的配得上这样的孩子吗?】

而那些以蹭热度为生的本地自媒体更直接,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证明不证明,直接把视频標题改成最具爭议性的噱头。

【江城之光!最神秘高中生首次现身江城七中校门,本人正面亲口回应世界级数学难题!】

但在这种全网造神,民族情绪极度高涨的狂欢中,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声音,也在几乎同一时间,如同附骨之疽般冒了出来。

他们截取的,是视频中另外几个被刻意放大的片段。

“论文还在同行覆核。”

“不会做任何结论性表述。”

这几句话被单独抽离出来,剪辑在一起。

画面被配上了刺眼的红圈,巨大的问號,以及那种刻意放慢,带著悬疑感的变调音效。

这很快变成了另一种眾人皆醉我独醒的阴谋论敘事。

【注意,他始终没有亲口承认自己解决了难题!】

【本人都只敢说还在覆核,为什么各路媒体和吃瓜群眾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封神了?】

【普通高中生,惊天世界级难题,被点燃的民族情绪,媒体的疯狂围堵——大家仔细想想,这套剧本是不是觉得有点眼熟?上一个这么炒作的天才,最后是什么下场?】

在这片泥沙俱下,真假难辨的舆论场中,真正让风向开始发生实质性转变,甚至让一些原本狂热的网友开始冷静下来的,是沈砚秋发出的一篇三千字长文。

沈砚秋绝对不是那种靠蹭热点博眼球的无名小號。

他今年三十九岁,国內华5级別理工博士出身,早年曾在海外某知名实验室做过短暂的博士后研究。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退出了一线科研,转向了全职的科普写作和学术打假。

在过去的十年里,他在中文网际网路上积累了极高的声望。

写过一系列极其硬核的文章,用详实的数据和热力学定律,把那些试图骗取国家补贴的民科永动机拆得底朝天。

他最出圈,被无数粉丝奉为圭臬的一篇文章,標题叫作《不要把个人或机构的侥倖,包装成民族和科学的奇蹟》。

在那篇文章之后,沈砚秋成了很多网民心中的清醒剂和网际网路理客中的標杆。

他最出名的一句话是:“真理不需要热搜来保送,科学也不需要信徒来狂欢。”

这句话曾经被当做腰封,印在他的科普散文合集上,卖出了几十万册。

很多人愿意相信他,不是因为他永远绝对正確,而是因为在过去这十年的魔幻网际网路里,他確实击碎过太多包装精美的假货。

所以,当江临在校门口被围堵的视频衝上微博和知乎热榜后,很多人第一时间的反应不是去查阅原始论文,而是直接点进了沈砚秋的主页。

他们想等他开口。

等这个拆假斗士给出最终的判决。

六点二十三分。

沈砚秋没有辜负粉丝的期待,他开口了。

发在知乎和微博双平台的长文,標题一如既往的克制理性,甚至带著一丝警示意味。

《先別急著欢呼:从常识与学术逻辑判断,一个高中生不太可能独立解决单砖问题》

没有感嘆號,没有阴阳怪气流汗黄豆的表情。

文章的开头第一段,甚至显得相当温和与共情。

“我当然希望这是真的。少年强则国强,没有一个有良知的中国科普工作者,会不希望看到本国的年轻人在国际顶尖数学领域做出世界级的成果。但是,越是群情激愤、舆论沸腾的时候,我们越需要保持冷静。我们需要把朴素的民族情感、大眾对天才的浪漫敘事,和严肃学术审查分开。”

这就是沈砚秋最擅长的姿態。

紧接著,他拋出了五个逻辑极其严密的论点。

“第一,大家必须明確一个常识,arxiv 只是一个预印本平台,任何人只要有个机构邮箱,都可以往上面传文章。它绝对不是经过了严格同行评审的正式学术期刊。传上去了,不等於证明是对的。”

“第二,非周期单砖问题的真正难点,从来不是在图纸上画出一块形状古怪的砖。真正的深渊在於你必须运用极度复杂的拓扑学和群论工具,证明所有可能覆盖无限平面的铺法,都会被局部的几何规则强迫(进入一种非周期的代换结构。这需要极其深厚的现代数学功底。”

“第三,退一万步说,就算作者懂得局部强迫。这类证明高度依赖庞大且繁琐的局部状態表、边界排斥校验和局部同胚映射。在这个过程中,只要你的推演漏掉了一个微小的镜像翻转,或者漏算了一个高层级结构下的边界拼接情形,那么,整篇长达几十页的论文,就会瞬间从一项歷史性的突破,坍缩成一次虽然漂亮但彻底失败的尝试。”

“第四,从社会学和教育学经验来看,一个连市级重点都不是的普通公立中学的全日制高三学生。在缺少领路导师、没有高水平的学术討论班、脱离了顶尖研究共同体,且从未受过长期、系统、严苛的学术训练的情况下,单枪匹马独立完成这种连菲尔兹奖得主都感到棘手的世界级证明?这种概率,在科学史的经验上,低得令人感到可怜。”

“第五,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根据我通过海外学术圈朋友得到的最新內部消息,滑铁卢大学的计算几何团队在復现该论文的拓扑结构时,目前在极其关键的level-7 boundary case 的f类镜像嵌入处,严重卡壳了。”

“熟悉这类替代系统证明的同行应该很清楚,如果level-7处的这个疑似障碍或者说反例真的成立,並且无法通过拓扑同胚被消解。那么,前面网友们做的所有漂亮的动图演示、你们刷的所有热搜、那些自媒体写的令人血脉僨张的標题,以及我们今天付出的所有民族情绪,都不会让这个数学证明自动变成真的。”

文章的最后一段,沈砚秋写得掷地有声。

“综合以上分析,以我十几年的科研和科普经验判断。这篇论文存在实质性、且无法修补的逻辑缺口的概率,恐怕远高於它已经完整成立的概率。保守点说,大於八成。”

在长文的末尾,他还附带了一句近乎赌咒发誓的承诺。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篇预印本最终被国际离散几何共同体確认为完整无误的证明。我会立刻在全网公开向江临同学鞠躬道歉,並且我的所有帐號停更三个月,闭门思过。”

这段话一出来,这篇长文彻底爆了。

转发量和点讚数呈指数级飆升。

它太像一篇在这个狂热时代里,难得的负责任的醒世恆言了。

一个普通公立高中的十八岁学生,在高考前夕,独立完成这种级別的世界级成果,確实严重违背了大多数普通人对智力和教育规律的认知常识。

更何况,自媒体这几天的疯狂造神,確实让人感到一种德不配位的虚幻感。

短短几分钟,文章全平台转发超过一万。

评论区迅速被一种理性的清高和恍然大悟的情绪点燃。

【我的天,终於有人敢站出来说句人话了。这几天网上吹得我都以为江临马上要拿诺贝尔奖了(虽然数学没诺奖)。】

【沈老师敢押上停更三个月,这底气,我信了。大家散了吧,大概率又是一场闹剧。】

……

当然,在一片附和声中,也有被激怒的人在拼命反驳。

【你凭什么用你的经验去断定一个高中生不可能?高斯十八岁还证明了正十七边形尺规作图呢!】

【国外专家都没定论说这证明是错的,只是说卡住了。你个早就脱离一线的科普作者,这么迫不及待提前跳出来充当法官给人家判死刑,不是为了流量,我吃!】

……

但这些愤怒的反驳,很快就被淹没在沈砚秋粉丝那潮水般的理中客言论中。

这届网民真的不是第一次见到所谓的天才神话了。

过去几年里,中文网际网路已经见过太多包装出来的神童,什么一天能写两千首诗的女孩,小学就开始研究基因敲除抗癌机制的各种二代,各种代写论文、偽造的高级国际竞赛成绩,以及地方宣传系统里为了政绩硬捏出来的奇蹟故事。

人们曾经被热血骗过,也曾经被一次次的反转狠狠教育过。

信任的閾值早就被拔高到了极限。

所以这一次,当江临以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三学生的身份,手握著一块据说能改变数学史的砖,突然站在全网的聚光灯下时,沈砚秋的这种居高临下的怀疑,天然地具备了一种残酷的社会学合理性。

沈砚秋甚至不需要去一行行推导证明,只需要轻飘飘地说一句:“朋友们,看看你们被情绪冲昏头脑的样子,这个剧本太熟了。”

这就足够让几千万人瞬间停下正在欢呼鼓掌的手,转而换上一副审视和怀疑的面孔。

舆论的风暴,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潮。

……

与此同时。

风暴中心的江城七中,行政楼二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却与网上的喧囂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人提沈砚秋。

老刘根本不知道沈砚秋是谁。

校长虽然对舆情有所了解,但也根本顾不上某个科普大v说了什么。

教导主任此刻正焦头烂额地对著手机另一头的辖区派出所所长解释。

“是是是,张所,真不是我们学校搞噱头。这帮人疯了,把大门都给堵死了,我们高三走读生怎么回家啊?对,麻烦您赶紧派两辆巡逻车过来拉警戒线,维持一下秩序,千万別发生踩踏。”

窗户紧紧关著,还拉上了厚厚的窗帘。

但外面那如同集市般的喧譁声,依然能隱隱约约地钻进会议室。

甚至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扩音器的自媒体,正对著七中的校牌,肆无忌惮地搞著户外直播。

“家人们,老铁们,现在已经是晚上快七点了,江城七中方面仍然大门紧闭,没有给出任何关於所谓天才少年的正面回应。这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不是心虚了?点个关注,主播马上带你持续揭秘。”

会议室的中央,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上,亮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刚由顾南舟发送过来的八页pdf文件。

江临坐在电脑面前看著文件。

老刘站在他身后,想问一句情况严不严重,又怕打扰他思考问题。

但他这辈子还真没见过今天这种魔幻到极点的场面。

校门外,是一群如同鬣狗般嗅著血腥味等待採访的媒体。

网络上,是几千万网民正在激烈地爭论,等著看一个旷世神话的诞生,或者是一场惊天骗局的惨烈翻车。

而处在风暴最绝对中心的主角,自己的学生江临,此刻安静地坐在电脑面前,审阅一份来自几万公里外的加拿大滑铁卢大学顶尖数学团队,发来的针对其世界级证明的数学反例尝试。

他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像是在见证某种歷史书上才会写的歷史。

江临已经看完了pdf。

pdf只有八页。

kaplan的措辞很谨慎,只称之为a suspected obstruction。

真正的红圈落在第三页,从layer-5衍生到level-7的局部边界展开图里,f类边界的镜像嵌入。

事实上,level-7的f类边界,也曾经把他拖住过整整三个月。

他以为那里有一条路。

后来发现,那是一条隱蔽的死路。

再后来,他不断地优化证明,到第十七版证明,他把这部分冗长的死路推演,从正文中剥离,挪进了附录。

第二十四版时,他嫌附录还是太臃肿,於是运用了更高阶的等价类合併技巧,把它摺叠进f类反向嵌入的转移状態表。

到上传arxiv的精简版里,那里只剩下了精炼的三行索引字母,以及一个指向转移矩阵的编號。

他当然知道,那样的写法对读者极其不友好。

可当时的他认为,有能力把证明推演到level-7那一步的读者,能顺著他留下的那三行路標,自己脑补出那条隱蔽的死路,然后安全地走过去。

但现在看来。

即便是滑铁卢大学的团队,在面对这种高维度的拓扑摺叠时,也在这里被绊住了脚。

他们没有读懂那三行高度压缩的索引,误以为这个f类镜像嵌入是一个独立存在的,能导致周期性崩溃的合法状態。

“江临,看完了吗?”

顾南舟略显焦急的声音,通过电脑扬声器。

江临收回思绪,轻轻嗯了一声。

“是问题吗?”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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