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念头(下)
夕阳的余暉渐渐转为温暖的橙红,將天边最后几缕云彩染上了瑰丽的顏色。
易华伟开著车,李佳欣坐在副驾驶。车子离开葵涌,驶向九龙城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电台播放著轻柔的爵士乐,以及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喧器。
“易sir,谢谢你今天能来。”
李佳欣声音轻轻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有些拘谨。
“別这么说。小莲是我妹妹,她的事我自然要多上心。倒是李老师你一直这么照顾她,该我谢谢你才对。”
易华伟笑了笑,看了她一眼:“这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环境安静,菜品也地道。赏个脸,一起吃个晚饭?正好,我还有些关於学校的事情想跟你详细聊聊。”
李佳欣微微一愣,隨即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没想到易华伟会主动邀请她共进晚餐,这似乎——有些超出普通老师和学生家属的范畴了。但看著易华伟坦然的目光,李佳欣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那——那就麻烦易sir了。”
“不麻烦,坐稳。”
十分钟后,易华伟將车停在一家潮州菜馆门前。店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陈记潮州打冷”。
“这家店开了三十多年,老板是潮汕人,滷水和海鲜做得很好,乾净,味道也正宗。
不知道李老师吃不吃得惯?”
易华伟一边说著,一边很自然地侧身,为李佳欣拉开了车门。
李佳欣下了车,看著眼前这间充满市井气息的老店,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很喜欢。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和同学来这种小店吃东西,又便宜又好吃。后来当了老师,反而很少有机会了。”
两人走进店里。老板看到易华伟,眼睛一亮,用带著浓重潮汕口音的粤语招呼道:“易sir,好久没来了!还是老位置?”
“陈伯,生意兴隆。就坐窗边吧,安静点。”
易华伟笑著点了点头。
陈伯將两人引到最里面一张靠窗的方桌,用抹布麻利地擦了擦桌面:“今天刚到两条东星斑,很生猛,清蒸还是红烧?滷水鹅肝和鹅掌也不错,还有刚滷好的猪脚。蔬菜有通菜和豆苗。”
“李老师,你来点?”易华伟將手写的菜单推到李佳欣面前。
李佳欣连忙摆手:“我都可以的,易sir你点就好,我不挑食。”
易华伟也不推辞,对陈伯道:“清蒸东星斑,半只滷水鹅,一份猪脚,蚝仔烙,再炒个通菜。两碗白粥。先这样。”
“好嘞!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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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记下,快步走向后厨。
“易sir经常来这里?”李佳欣好奇地问道。
“嗯,以前下班晚了,或者不想做饭,就来这里解决。陈伯的手艺很好,用料也实在,吃著放心。”
易华伟拿起茶壶,给李佳欣倒了一杯热茶:“这里的单樅不错,解腻。”
“谢谢。”
李佳欣双手捧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让她有些冰凉的手指感到一阵暖意。她小口啜饮著,茶香在口中化开,带著一丝独特的蜜韵。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气氛却並不尷尬,反而有种难得的鬆弛。
窗外的街道上,下班的人流匆匆而过,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影在玻璃窗上流动。
很快,菜上来了。清蒸东星斑鱼肉雪白,淋著鼓油和葱丝,热气腾腾,鲜香扑鼻。滷水鹅色泽红亮,皮滑肉嫩。猪脚燉得酥烂,胶质丰富。蚝仔烙金黄焦脆,里面是饱满的蚝肉。通菜翠绿爽口。
“別客气,趁热吃。”
易华伟率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李佳欣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里的师傅火候掌握得很好。”
“谢谢——”
李佳欣脸微微一红,低声道谢,用筷子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鱼肉鲜嫩无比,鼓油的咸香和葱丝的辛甜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鱼本身的鲜美,没有一丝腥气。
“很好吃。”她由衷地赞道。
易华伟笑了笑,也夹了一块鱼肉,边吃边问道:“李老师,关於英华女校,有些情况我还想再了解一下。董事会那边,具体是哪些人主张卖地?他们的背景和诉求,你清楚吗?”
话题转回学校,李佳欣的神色也认真起来。她放下筷子,思索著说道:“董事会一共七个人。主席姓周,周永年,是做纺织厂起家的,后来也投资了一些地產,是学校里持股最多的董事。他年纪大了,好像身体也不太好,这两年一直想把资產变现,据说他儿子在国外,想接他过去养老。卖地的主意,最早就是他提的。”
“副主席姓刘,刘启明,开了几家酒楼和贸易行,为人比较——圆滑,平时不怎么管学校的事,但这次好像也倾向於卖地,可能是觉得办学不赚钱吧。”
“还有两个董事,一个姓张,一个姓黄,都是做小生意的,股份不多,平时也很少露面,估计是看周主席和刘副主席的意思。”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敬意:“真正想保住学校的,是老校长陈文翰,还有两位女董事,一位是退休的大学教授林淑芬女士,另一位是热心公益的谭太。陈校长不用说,他一辈子都奉献给了英华,把学校当成自己的孩子。林教授和谭太也都是真心为教育,这些年没少为学校奔走呼吁,也私下贴补过不少钱。但她们股份加起来不到百分之三十,说话没什么分量。”
“周永年、刘启明、加上张、黄两位,股份加起来超过百分之六十,如果他们铁了心要卖,陈校长他们根本拦不住。”
易华伟静静地听著,情况確实不乐观,控股权在主张卖地的一方手里。如果想保住学校,要么说服他们改变主意,要么——从他们手里买下股份,取得控股权。
“学校的负债情况呢?除了地皮,还有没有其他值钱的资產?比如,校舍、设备、还有——师资和生源,这些无形资產的价值,董事会评估过吗?”易华伟继续问道。
“財务状况——我不是財务,知道的可能不准確。但听行政部的同事私下说,学校现在基本是入不敷出。学生一年学费大概五六千块,三百个学生,学费收入也就一百多万。但老师的薪水、校舍维护、水电杂费、教学器材损耗——这些加起来,每年支出要接近两百万。缺口主要靠老校长和一些校友的私人捐赠,以及出租部分閒置校舍(比如艺术楼)的租金来勉强填补。但这两年捐赠少了,租金也收不上价,窟窿越来越大。具体的负债——好像银行还有几百万的抵押贷款,是用地皮抵押的,利息也不低。”
李佳欣摇了摇头,苦笑道:“负债——应该有一些,主要是校舍的维修贷款和一部分拖欠的供应商货款,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听说不算太多。值钱的资產——除了地皮,主楼、实验楼那些建筑都太旧了,卖不了多少钱。设备更是老旧,很多还是六七十年代添置的。至於师资和生源——”
她嘆了口气:“好老师走了不少,剩下的要么年纪大等著退休,要么就是像我这样资歷浅、暂时没找到更好出路的。生源更是一年不如一年。说句实话,易sir,现在英华最大的价值,可能真的就是那块地了。这也是为什么董事会想卖地的主要原因。办学,看不到未来;卖地,立刻就能套现一大笔,够他们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易华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商业社会,资本逐利是天性。要求一群商人放弃唾手可得的巨额利润,去继续经营一个看不到回报的“赔钱货”,確实不现实。
“学校现在有多少老师?师资水平怎么样?”易华伟继续问道。
“全职老师大概有二十五位,另外还有七八位兼职的艺体老师。老师们——水平其实都不错,很多都是老教师,在英华教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书,经验丰富,也很负责。只是——
学校前景不明,大家心里都没底,有些年轻的,或者家里负担重的,已经在找下家了。如果学校真的关闭,这些老师——恐怕就散了。”
李佳欣的声音里充满了惋惜。一个好老师对学校、对学生的重要性,她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