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呢？除了小莲，其他学生的情况怎么样？家庭条件普遍如何？”

“学生——大部分来自葵涌、荃湾附近的普通家庭，工人、小商户、职员子弟居多。也有少数家庭条件特別困难的，学校会减免部分学费。这些孩子大多很懂事，知道父母供她们读书不容易，学习也很努力。但——如果学校没了，她们要么得转到更远的、学费更贵的学校，要么——可能就輟学了。特別是那些家里不重视女孩教育的————”

闻言眉头一挑，易华伟开口道：“陈校长他们——有没有尝试过找新的投资人或者合作方？比如，教育基金、慈善机构，或者有意向办学的企业家？”

“找过，谈过好几轮。”

李佳欣点头：“林教授和谭太人脉很广，联繫过几个慈善基金和教育机构，也见过几个据说对办学有兴趣的商人。但要么是对方开出的条件太苛刻，要求控股甚至完全接管，陈校长不愿意放弃办学自主权；要么就是对方只是想借学校的地皮搞商业开发，根本不是真心办学；还有的——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一谈到投钱就推三阻四。谈来谈去，都没成。”

说著，她看向易华伟：“易sir，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帮小莲，也想帮学校。但——这事真的很难。没有足够的资金，没有长远可行的规划，没有真正懂教育、肯投入的管理者，光靠一时热情，是救不活一所学校的。而且，就算勉强维持下去，如果还是走老路，恐怕也撑不了几年。”

李佳欣的话很实在，也点出了问题的核心。救学校，不是光有钱就行，还需要合適的模式、专业的管理、以及可持续的规划。否则，投入再多钱也可能打水漂。

但易华伟却觉得，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既能帮助小莲，又能做点有意义的事情的机会。

沉默了大约一分钟，易华伟重新转过头看向李佳欣，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李老师，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愿意出钱，买下这间学校，或者注资让它继续办下去，你觉得怎么样？”

李佳欣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易华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是思索。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如果真的有人愿意接手，而且是真的想办好教育，那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但是——办学校不是做生意，不能只想著赚钱。接手的人必须真心为这些孩子著想，为她们的未来负责。不能只是买块地，然后赶走学生和老师，把学校变成商场或者楼盘。也不能为了赚钱，大幅提高学费，把学校变成只有富人才能读的贵族学校”，那样的话，英华就失去它本来的意义了。它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普通家庭的女孩也能受到良好教育而建的。”

李佳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眼神清澈地看著易华伟。

易华伟迎著她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李老师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教育不是生意，至少，不完全是。我有个朋友，她也不缺钱，更不缺赚钱的门路。她只是——嗯，手里有一大笔閒钱，暂时不知道往哪里投。

而且她人也很閒，正想找点有意义的事情做做。我觉得，投资教育，办一所好学校，是件很有意义，也很有长远价值的事情。所以，我才想帮她问问具体情况。”

李佳欣眼睛微微睁大：“你朋友——真的对办学有兴趣？她——是做什么的？对教育有了解吗？”

问完，她似乎觉得有些失礼，连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办学需要很大的耐心和长远眼光，不是光有钱就行的。而且，英华的情况比较复杂，董事会那边————”

“她以前是————做娱乐的，生意做得不小，至於对教育了解多少————”

赌船应该也算娱乐场所吧？

易华伟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了解可以学，可以请专业的人来做。关键是，她有没有这个心，愿不愿意投入。

我觉得，她是个有想法，也愿意做实事的人。如果她觉得这事有意义，值得做，她会很认真的。”

顿了顿，易华伟看著李佳欣：“至於董事会那边，如果真有人愿意出钱接手，解决学校的债务和运营问题，我想，那些想卖地套现的董事，恐怕求之不得。而想维持学校的人，只要接手方承诺继续办学，並且有足够的实力和诚意，他们应该也不会反对。关键是要谈出一个合理的方案，平衡各方的利益，尤其是——要確保学校能继续办下去，而且要办得更好。”

“易sir，你说的那个朋友——她真的会考虑吗？”李佳欣忍不住追问道，眼中带著期盼。

“我会把了解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至於她最后怎么决定，要看她自己。不过，我觉得可能性不小。”

易华伟给了她一个比较肯定的答覆，隨即话锋一转：“不过，在那之前，我还需要更详细、更权威的资料。比如学校的完整財务报表、资產评估报告、產权证明、董事会成员名单及背景、教师和学生的详细档案——这些，你能想办法弄到吗？”

李佳欣闻言，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完整的財务报表和產权证明这些核心文件，都在董事会和行政部手里，我接触不到。校长——他应该有一些，但他为人很谨慎，没有把握的事情，不会轻易把內部资料给外人看，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或者波动。”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可以试著跟校长提一下，就说——有热心人士对学校的情况比较关心，想了解一下，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不提具体是谁，也不提收购，只说是潜在的捐赠者或者合作方。校长为了学校，应该愿意提供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资料。教师和学生的基本情况，我这边可以整理一份。”

“这样也可以。”

易华伟点了点头：“资料越详细，我朋友做判断的依据就越充分。另外，李老师，如果——如果真的有人接手了学校，你希望学校未来朝哪个方向发展？或者说，你觉得现在的英华，最需要改变和加强的是什么？”

李佳欣闻言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缓缓说道：“英华是所老学校，有很多好的传统，比如学风严谨，老师负责，注重女生的品德和人文素养。但——也有不足。最大的问题是，太保守了，有些跟不上时代。”

“教学上，还是偏重传统的文科和死记硬背，对自然科学、现代技术、还有实践能力的培养不够。很多学生毕业了，除了会考试，其他什么都不会，进入社会很吃亏。设备也老旧，实验室的器材还是十几年前的，电脑都没几台。”

“还有就是——太封闭了。几乎不跟外界交流，学生眼界打不开。我觉得，未来的学校，应该在保持优良传统的基础上，加强理科和实用技能教育，更新教学设备，多开设一些选修课，比如计算机、商业基础、甚至简单的职业技能培训。还要多组织学生参加社会实践、校际交流，让她们看到更广阔的世界，知道自己未来除了嫁人，还有很多种可能。”

“另外——如果可以，我希望学校能设立更多的奖学金和助学金，帮助那些真正优秀但家庭困难的孩子，不要让她们因为钱而失去机会。还有，对老师的待遇和培训也要跟上，好老师是学校的根本，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易华伟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李佳欣的这些话或许有些理想化，但確实指出了英华乃至许多传统学校的弊病。

“李老师说的很好。”

易华伟等她说完了，才开口道：“这些事情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但方向是对的。如果——我朋友真的接手，这些都可以慢慢规划，逐步实现。前提是，先让学校活下来，稳定下来。”

李佳欣用力点了点头，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易sir，谢谢你。真的——不管成不成，我都替小莲，替英华所有的学生和老师谢谢你。”

“別谢我，八字还没一撇呢。”

易华伟笑著摇了摇头，拿起公勺给她盛了一碗汤：“先吃饭吧，汤要凉了。等我跟我朋友谈过，有了確切的消息，再告诉你。在这之前，小莲那边还请你多费心。另外，资料的事，也麻烦你了。”

“嗯！我会的！”

李佳欣接过汤碗，郑重点头。

接下来的晚餐，气氛轻鬆了不少。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学校渐渐扩展到一些教育理念、社会见闻，甚至偶尔谈及各自的兴趣爱好。

李佳欣虽然外表温柔嫻静，但內心很有主见，对很多事情都有独到的观察和思考，言谈举止也很有教养，显示出良好的家庭背景和个人素养。而李佳欣也对易华伟的见识谈吐愈发钦佩，这个警察给她的感觉，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邃和复杂得多。

晚餐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易华伟结帐，两人起身离开。

车子驶向李佳欣在九龙城的住处，是一个环境清幽的老式小区。到了楼下，易华伟停下车。

“李老师，到了。今天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应该我谢谢你才对，易sir。谢谢你请我吃饭，更谢谢你——为学校的事费心。”

李佳欣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看著易华伟，很认真地说道：“易sir，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讲。”

“我们的方校长真的是个好人，在英华三十多年，把一生都献给了学校和学生。这次学校有难，她比谁都急，头髮都白了一大半。如果——如果真的有人愿意接手学校，能不能——儘量把她留下来？她熟悉学校的一切，也真心为了学校好。有她在，过渡会平稳很多。而且——她也该有个安稳的晚年，不该被扫地出门。”

易华伟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但肯定：“我明白。方校长这样有经验的教育家是学校的財富。如果事情能成，我一定会建议我朋友，尽力挽留方校长，甚至可能会请她继续担任名誉校长或者顾问，发挥余热。不过————”

易华伟笑了笑，再次强调：“八字还没一撇，等我先跟我朋友谈过，確定她的意向再说。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李佳欣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是我心急了。那——易sir，我上去了。你开车小心，晚安。”

“晚安。”

看著李佳欣窈窕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易华伟才缓缓发动车子，驶离了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