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在旁边用筷子夹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扔到第三颗的时候凑过来耳语:一会儿有你出场的时候。
果然,荆会长在台上讲完最后一段话,忽然把话筒从支架上拔出来,转过身对著主桌方向。舞檯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各位老乡,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商会第四届理事会第一次会议全票通过了一项决定,深圳市河南商会在本届任期內首次聘请名誉会长,不是在座的各位猜的哪位老领导,也不是我们之前请过的荣誉顾问,而是一位九零后。”
他停顿了一下,宴会厅里嘈杂的人声忽然压低了半格,有人放下正在剥的橘子,有人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头来。
“东昇资本董事长,深圳农商银行执行董事,时光咖啡连锁创始人——陈明先生。河南漯河人。”
led屏幕上的河南地图被切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陈明的一张照片,去年十二月驹鲍私房菜包间里的合影局部放大版,深蓝色衬衫,站在一群大佬中间。
陈明站了起来,他双手接过荆新生递来的聘书,深红色丝绒封面,烫金大字写著“深圳市河南商会名誉会长聘书”。
全场掌声雷动不动陈明双手捧著聘书站了片刻,然后抬头环顾整个宴会厅。
一个河南老乡在深圳从底层做到银行董事,今天他们决定把一份名誉会长的聘书放在他手里,这不是名义上的荣誉头衔,是几百家河南籍企业把他们的门面交给他来扛。
“各位老乡,我嘴笨,不太会说漂亮话。我生在漯河农村,我爸是村支书,我妈是镇上的办事员,七年前我一个人背著双肩包来深圳,当时一个月工资八千块,七年后的今天,我站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聘书,再抬起头时声音比刚才又稳了几分。
“荆会长把这个聘书交给我的时候,我想起我爷爷在世时经常念叨的一句话,潁川陈氏,根在河南。不管走到哪,別忘本,这六个字我今天也送给在座的每一位老乡,东昇资本愿意为在座的豫商企业开放投融资对接通道,时光咖啡在深圳的五家门店对所有河南老乡永久八折,这不是商业承诺,这是我跟各位之间一纸聘书的重量,我得称职。”
他退回主桌时对面桌上一个穿著花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带头鼓起掌,把手举到肩膀上面使劲拍了好几下,有人喊了长长一声“陈董”。
张磊站起来把他按回椅子上,顺手从桌上抄起一个分酒器,把茅台倒进陈明面前那只老式印花玻璃杯,酒花在杯壁上掛出一条细密的白色弧线,他一连倒了好几杯,推到陈明手边。
“你这嘴叫嘴笨?你这嘴是北方的酒养出来的平时不说话,一开口每句都落在点上,就刚才那几句,我张磊在深圳那么多年听了那么多致辞,你每句话都不浪费。”
张磊一手拍在他肩上,一手朝他举起自己面前倒得满满的玻璃杯,两个人仰头一饮而尽。
接下来是漯河商会会长陈国勇上台,同样双手捧著一本聘书,深圳市河南漯河商会名誉会长。
陈国勇今天穿了件新买的深蓝色条纹西装,但腰围明显比西装大了半號,坐下时扣子绷得有点紧。
他站在台上说漯河在深圳的创业者一共有多少多少人,今天最年轻的这位被我们一致推举为名誉会长时,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自豪,说到后半段时把领带也扯鬆了。
陈明再次站起来,再次双手接过聘书。这次他开口时加了一句漯河话:“各位漯河的老乡,以后在深圳有啥需要帮忙的,直接去时光咖啡科苑路旗舰店找我,我那店里天天有现烤的芝麻酥饼,跟我妈做的一个味。”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坐在靠门那桌的一个中年女人,陈国勇后来介绍说她也是临潁县出来的,在龙华开了一家小电子厂,忽然抬手擦了擦眼角,旁边有人递纸巾给她,她说没事没事就是听到漯河话一下子想家了。
聘书颁发完毕,陈明面前摆了两个深红色丝绒封面的本子,荆会长从舞台侧面走到他背后,弯下腰把一张列印好的小卡片塞到他手里,上面印著深圳市河南商会名誉会长权益清单:可在商会会员企业间行使资源对接协调权,可代表商会出席粤港澳大湾区豫商联盟年度峰会及相关政府接待活动,可在商会直属基金管理委员会中提名资助项目。
他又翻开漯河商会的聘书,附页上写明了名誉会长可直接参与深漯两地產业转移对接项目的评估与筛选。
他把两份聘书交给身后的沈南溪,让她锁进纯水岸书房保险柜。
酒过三巡,常总站起来端著一杯茶,他是创会会长,年纪大了不喝酒,但今天破例主动敬了陈明一回。
他站起来时没碰面前的酒杯,单手撑著桌沿站了半秒才完全直起身,但声音却像打钟一样洪亮。
“我六十多了,这届创会会长当了好几年,见过太多年轻人起得快也落得快。陈明不一样,他不是起得快,他是沉得住,我托人看过东昇资本去年的投资档案,从美股生物科技到东南亚新消费,从早期天使到公开市场组合,他的持仓上没有一笔是衝动单。一个人能管好自己的钱叫理智,一个人把银行的钱、股东的钱全都管得滴水不漏,这叫德行。”
他把茶杯举到与陈明的杯沿平齐的位置,补了一句:“河南人在深圳有一百六十多万,你现在是这面旗,旗不能飘,但我们都知道你不会飘。”
陈明站起来,把手里新添满的酒杯往下压了半寸,杯沿停在常远茶杯下方一指的位置。瓷杯和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时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他把玻璃杯直接推到了陈明面前,杯底在桌布上拉出一道浅浅的水渍,动作里没有了开场时那种搂著肩膀的热情,反而像在对著自己人交付一句需要在酒里才能说出口的话:“常老说的没错,你现在是这面旗。一百六十万河南人在深圳,以后他们会拿著你的名字跟他们的孩子讲:你看,那个漯河的,也是从零开始的。”
散场时已是下午三点,荆会长把陈明送到酒店门口,握著他的手说四月中旬还有一场粤港澳大湾区豫商联盟的理事会,到时候邀请他参加。
陈国勇站在旁边等荆新生说完,才上前一步,双手递过来一张烫金请柬,他说今年清明前漯河商会要给刚来深圳打工的漯河籍大学生办一场老乡见面会,想请陈董来给孩子们讲几句,就几句就行。
陈明打开请柬看了日期,让沈南溪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