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漯河,麦子正在抽穗,从漯河市区往舞阳方向走,省道两旁全是绿油油的麦田,风一吹麦浪从脚底一直翻到天边。
陈建国站在自家三层小楼的院门口,手里端著搪瓷杯,杯里的信阳毛尖泡到第二遍已经淡了,但他还端著,院子里的老槐树刚发了新芽,树荫底下停著那辆星耀黑的尊界s800,车漆被树影筛成一片碎金。
这辆车自从开回村里,隔三差五就有人在院门口停下来看,有本村的,也有从镇上专门骑电动车过来的,老支书一开始还跟人解释参数,后来问的人太多,他只说一句话:“儿子买的,没多少钱。”
今天院门口没外人,陈建国站在槐树底下,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传来陈明的声音,背景里有隱约的键盘敲击声,自从儿子当上那个什么执行董事,父子俩通电话的频率反而比以前他在深圳上班时更勤了。
陈建国不怎么会用微信,每次都是直接打电话,每次聊的也都差不多,村里的事、镇上开会的內容、王芳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果果的布偶兔子耳朵缝好了没有。
“明明,你大婶昨天又来了。”
陈建国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村委会通知,“说她娘家侄子今年大学毕业,学计算机的,想去深圳发展,问你那边有没有门路。”
电话那头陈明的声音带著笑意:“计算机的?哪个学校的?技术底子怎么样?”
“我哪懂什么技术底子,你大婶就知道你在深圳有大公司,说你那栋楼七十多层,装几千人不在话下,她侄子学校一般,郑州的普通二本。”
陈建国顿了顿,“你要是不方便,我就推了。”
“爸,你跟大婶说,毕业了先投简歷,东昇资本和时光咖啡都在招人,技术岗要求不低,他可以走正常招聘流程,面试的时候说是漯河老乡就行了,能过面试就是他自己本事,过不了我再帮他看看別的机会,別让他觉得靠关係能进,对他不好。”
陈建国嗯了一声,把搪瓷杯搁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翻旧了的烟盒纸和原子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关键词:投简歷、面试、不靠关係,写完了把烟盒纸塞回口袋,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叶已经泡得没什么味道了,但他不在乎,端杯子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还有个事。”
陈建国的语气从平淡变成了略带斟酌,“前天去镇上开会,镇长专门把我拉到一边,说县里想让你回来投资,说什么產业转移、什么返乡创业扶持政策,说了一大堆。我说你是搞金融的,跟老家做农机的產业隔著行,镇长不死心,说金融也可以投到漯河来,搞什么產业基金,我把你上次说的那些话转给他了,说漯河目前没有金融產业的土壤,你的主业是跨境资本和科技投资,硬要拉回老家反而不合適,真要投,也得等合適的项目。”
陈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你帮我跟镇长说,我不是不想回来,东昇今年刚全资收购了一家义大利私人银行,海外业务刚刚铺开,国內的投资重点目前还是深圳和几个一线城市,漯河是我的根,我会回来,但要等到真正有合適的项目,不能为了回来而回来,那样对老家不负责,对我自己的团队也不负责。”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家常,正要掛电话,院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喇叭声。
陈建国抬头一看,一辆深蓝色的奥迪a6l缓缓停在了尊界s800旁边。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著藏蓝色套裙的女人,头髮烫著精致的卷,手里拎著两提礼盒,礼盒上的缎带在阳光下闪著光,紧跟著从驾驶座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夹克,皮鞋擦得鋥亮,手里拎著两袋麵粉样品,袋子上的商標印著“舞莲”两个字。
“明明,先不说了,你堂姑来了,等会儿可能还得给你打个电话。”
堂姑陈秀兰比陈建国小十来岁,是陈建国父亲的亲侄女,从小在村里是一起长大的,陈建国小时候常背著她去镇上赶集,嫁到舞阳县莲花镇冯家,也快二十年了,两家人逢年过节经常走动。
她丈夫赵国庆在莲花镇信用社做主任,跟陈建国这个老村支书每回见面都要喝好几杯,上次陈秀兰带著冯国庆回娘家看陈建国,还坐在老宅堂屋里跟王芳一起择韭菜。
两家关係一向走得很近,所以陈秀兰带麵粉厂的人来找她堂哥,不觉得有什么拘谨,反倒是她带来的那位赵厂长皮鞋还没踩上水泥地就已经开始紧张了。
“哥!我来给你带了点好东西。”
陈秀兰把手里的礼盒往陈建国怀里一塞,转身招呼那个从奥迪副驾上搬麵粉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赵厂长瘦高个,穿著深灰夹克,搬麵粉袋时两只袖子往上擼了一截,大概四十出头,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但额角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陈支书,您好,我是舞莲麵粉厂的赵振华。”
赵厂长的普通话带著明显的漯河口音,双手把麵粉样品袋捧到陈建国面前,“这是咱厂的样品,一袋高筋粉,一袋中筋粉,还有一袋咱们刚研发出来的全麦预拌粉,专供烘焙用的,低温研磨工艺,麦胚活性保留率能到百分之九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