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从园区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季珩珩坐在后座,乔英子在他旁边,来福趴在他脚边,元宝蜷在乔英子腿上。
防弹衣已经脱了,枪已经交了,手指上乾涸的血跡被乔英子用湿巾一遍一遍擦乾净了。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身上有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硝烟味,是一种更深的、像什么烂在骨头里的东西。
李铭在开车,脸上没有表情,手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指关节泛白。
后视镜里,他看了季珩珩一眼,很短,不到半秒。
那一眼里有话,但他没说。
他是那种把所有话都咽进肚子里、让胃酸慢慢溶解的人。
公路在晨光中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两侧橡胶林的叶片上掛著露水,在阳光下闪著碎银子一样的光。
割胶工人的身影在林子里若隱若现,弯著腰,在树干上划出一道道新的伤口。
乳白色的胶汁从伤口里渗出来,沿著导流槽流进小碗里,一滴一滴的,像眼泪。
这个地方已经醒了。
那些劳作的人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几公里外有几百个人在那个夜晚死去,有几百个人获救,有一个叫波哥的人闭上了眼睛。
他们只知道今天的太阳和昨天一样升起来了,今天的胶汁和昨天一样会流进碗里,今天的生活和昨天一样会继续。
不管你昨晚杀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太阳照常升起。
季珩珩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皮很重,像掛著两块铅。
身体在喊他睡觉,但脑子不听话——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投影仪,一遍一遍播放那些画面:菸头在空中划出的橘红色拋物线,人倒在沙袋上时后脑勺砸出的闷响,广场中央那个抬头看向他的人,跪在墙前的人、举枪的人、枪响后扑倒在碎石地面上的人。
他睁开眼。
乔英子在看他。
她眼睛里也有血丝,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乾裂。
她也一整夜没睡。
从他趴上那块岩石开始,她就坐在车里,抱著元宝,牵著来福,听著远处的枪声。
枪声密集时心揪著,稀疏时心也揪著,枪声停了心没松——反而揪得更紧,因为她不知道停了是因为打完了,还是因为他出事了。
“你睡会儿。”季珩珩说。
“我不困。”声音很轻,很哑,像隔著一层棉花。
“你眼睛都是红的。”
“你眼睛也是红的。”
他没再说话,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塞在她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让她靠著。
乔英子没靠,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手指细得像刚长出来的嫩芽。
他包住她的手,像把一只小鸟握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