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从脚边爬起来,把脑袋搁在乔英子腿上,眼睛半闭,耳朵耷拉著,呈现出一种“我也很累但我不能睡因为你们都没睡”的忠诚与疲惫。
元宝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像一张被风吹翻的猫饼。
车队在边境线上停下来。
不是被拦停的,是自己停的。
前面是国境线——看不见,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线那边是龙国,是法律,是秩序,是有人会问“昨晚你去了哪里”的地方。
线这边是缅北,是混乱,是死亡,是没有人会问任何问题的地方。
季珩珩下了车,站在路边,看著前方的界碑。方方正正,灰白色,上面刻著红色的国徽和“中国”两个字。
晨光照在上面,红得像血,亮得像火。
段卫国已经在界碑旁等著了,还是那身军装,还是那副天塌下来也站著的姿势。
他的目光从季珩珩身上扫过,从脸到手到脚,最后落在那双沾满泥土和不知什么东西的鞋上。
他没问昨晚发生了什么,没问杀了多少人,没问园区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季珩珩从他面前走过,步子很慢,但很稳。
右脚迈过那道看不见的线,左脚跟上去。他回来了。
段卫国在身后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季珩珩没回头,步子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车子重新发动时,乔英子终於睡著了。
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很轻很匀,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朵半开的花。来福也睡著了,脑袋枕著季珩珩的鞋,呼嚕声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元宝蜷在乔英子腿上,尾巴盖著鼻子,缩成一个橘白相间、毛茸茸、会呼吸的糰子。
季珩珩没有睡。
他看著窗外——云南的天,蓝的,白的,低的,近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第一次来时一样。
天还是那个天,云还是那些云。
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
他来时是一个商人,一个投资者,一个被叫“国民老公”的顶流主播。
回去时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不是军人,不是警察,只是一个杀了人的人。
一个杀了很多人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王建国发来的:“园区已彻底清理,所有被困人员已转移至安全地点,正在分批移交相关部门。无遗漏。”
三十六个字,概括了一个晚上的杀戮、拯救和死亡。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黑色屏幕上倒映著他的脸——灰的,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