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从父亲沉默的那一瞬间里,感觉到了一种超越了父子之间所有语言和理解的东西。
那是经歷过同样的事情、踩过同样的泥泞、闻过同样的硝烟味道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沉默。
那种沉默的意思是:你不用说了,我懂你。
“你妈不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吧。”季胜利说。
季珩珩愣了一下,然后懂了。
刘静只知道他在缅北开了枪,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不知道他是怎么杀的,不知道那些人在死之前看到了什么。
季胜利把这些东西替儿子挡在了门外。
“我不会跟她说。”季珩珩说。
“嗯。”
季胜利的声音恢復到了平时的节奏,那种沉稳的、不急不慢的、像是在主持一场会议的节奏。
“汉东这边的情况,比我想的要复杂。”
季珩珩知道父亲在换话题。
不是因为他不想谈那些事了,而是因为那些事已经谈完了。
该问的问了,该答的答了,该沉默的也沉默了。
再往下说,要么是重复,要么是多余。
季胜利不是那种会说多余话的人。
“什么问题?”季珩珩问。
季胜利在电话那头说起了汉东的事。
经济转型的压力,干部队伍的状態,几个重点项目的推进情况。
他说得很客观,像在做一份口头匯报。
但季珩珩听得出来,父亲说的不是这些。
他在说的是:这边的人不好用。
有些人不干事,有些人乱干事,有些人表面上干事背地里坏事。
他需要自己人来帮他。
季珩珩听懂了。
“我这边安排一下,过几天过去。”
他说。
“不急。”
季胜利说:“你先休息。”
“没什么好休息的,在家待著也是待著。”
季胜利没有再说“不急”。
他知道季珩珩决定的事情,说一遍就够了。
说第二遍是浪费口舌。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装著的东西,比一整个会议室的废话都多。
那里面有信任,有期待,有“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篤定,有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大的认可——不是“我爱你”,不是“我为你骄傲”,而是“好”。
掛电话之前,季胜利忽然说了一句:“珩珩。”
“嗯。”
“你妈让我跟你说,等你回家,她给你做红烧肉。”
季珩珩握著手机,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镜子里根本看不到,但它在那里。
来福从地上站起来,把脑袋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握著手机的手。
它的鼻子湿漉漉的,凉凉的,像一滴水落在手背上。
“好。”
季珩珩说:“你跟妈说,我要吃两碗饭。”
季胜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呵”,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发出的声音。
然后他掛了电话。
没有“再见”,没有“保重”,没有任何多余的、仪式性的、为了掛电话而掛电话的废话。
说完了,乾脆利落的掛了。
这就是季胜利。
季珩珩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来福跳上床,在他的腿边蜷成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像云一样的糰子。
元宝从床头柜上跳下来,落在他的枕头旁边,用爪子踩了踩枕头,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蜷下来,尾巴盖在鼻子上。
乔英子从浴室里出来,头髮吹乾了,蓬蓬鬆鬆的,在臥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泛著栗色的光泽。
她穿著那件浅粉色的睡衣,光著脚踩在地毯上,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著闭著眼睛的季珩珩。
“季叔叔说了什么?”
季珩珩睁开眼睛,看著她。
她的头髮被吹风机吹得有点毛躁,几缕碎发从耳后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上没有妆,素麵朝天,但皮肤白得发光,像一块被擦乾净了的、温润的玉。
“让我去汉东。”
季珩珩说:“帮他。”
乔英子点了点头,没有问“什么时候去”,没有问“去多久”,没有问“我能不能一起去”。
她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紧,像在拼一幅被打散的拼图,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属於它的位置。
来福从季珩珩的腿边抬起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发出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嘆息,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元宝从枕头上睁开眼睛,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窗外的北京,夜色正浓。
这个城市的灯火从高处看下去,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覆盖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在这张网的某一个小小角落里,有一盏灯还亮著。
那盏灯下面,有两个人在床上打架,一条狗,一只猫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