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太久了,也许是太怕了,也许只是因为季珩珩说了两个字——“瘦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身体里那扇一直紧闭著的门,把所有被压在里面、被堵在里面、被关在里面太久的情绪,一下子全部放了出来。
季珩珩没有说“別哭了”,没有递纸巾,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著她哭。他知道她需要哭,她需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恐惧、委屈、愤怒、绝望全部哭出来。
如果不哭出来,这些东西会烂在她身体里,变成一根刺,永远扎在那里。
小鹿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护士在门口探头看了两次,久到她的嗓子哭哑了,眼泪哭干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瘫在床上,只剩下肩膀还在轻轻地、一抽一抽地耸动。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的混合物,黏糊糊的,像一层透明的膜。
她低著头,不敢看季珩珩,因为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很狼狈,很不堪。
“季总。”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我以后还能看你直播吗?”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像怕被风吹散。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她在心里反覆咀嚼过无数遍、咽下去又吐出来、吐出来又咽下去、最后终於决定说出口的那句话。
季珩珩看著她,看著她哭红的眼睛,看著她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皮,看著她因为哭泣而微微发红的鼻尖。
她在等他回答,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眼泪反射出来的,而是一种更亮、更烫、更接近希望的东西。
“当然可以。”季珩珩说。
他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不是说要粉我一辈子吗?我还没退网,你就想跑了?”
小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不敢相信自己还能笑出来的、像从废墟里长出一棵小草一样的笑。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季珩珩记得她说过的话。
她在粉丝群里说的那句“他要粉他一辈子”,他看到了,他记住了,他放在心上。
对於季珩珩来说,这可能只是一句隨口一提的话,可能是几百万条弹幕里毫不起眼的一条。
但对她来说,是整个世界。
“季总。”她吸了吸鼻子。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不只是谢你救我。”
小鹿说:“我是谢你还记得我。”
季珩珩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头髮上,但那种触感从头顶传到头皮,从头皮传到神经,从神经传到心臟,小鹿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暖。
那种暖从心臟出发,顺著血管流遍全身,流到手指尖,流到脚趾尖,流到每一根头髮丝。
“好好养著。”
季珩珩站起来,“等你好了,来我公司上班。”
小鹿张大了嘴巴:“啊?”
“我缺一个直播间的房管。”
季珩珩说:“你不是看了我三年吗?比我助理还了解我的直播风格。”
小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笑了,笑得很用力,用力到整个人都在抖。
“季总,你不会是可怜我吧?”她问。
“我不可怜任何人。”
季珩珩看著她,眼神认真,“我是觉得你合適。
三年来每次直播你都最早到最晚走,弹幕互动率最高,对粉丝比我还了解。
这叫什么?这就叫专业。”
小鹿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季珩珩没有等她的回答,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光线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嗒嗒嗒嗒嗒,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算珠。
小鹿坐在床上,看著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看著门板上贴著的“安静”两个字,看著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的那条细细的金线。
她拿起手机,打开粉丝群,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季总刚才来看我了。他说我还可以看他直播。他说让我去他公司上班。我是不是在做梦?”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三秒。
群里炸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出来,速度快得她根本看不清內容,只能看到一片花花绿绿的、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文字。
她哭了,笑了,又哭了,又笑了。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病房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暗淡。
护士进来开了灯,灯是暖黄色的,不刺眼,像一颗低垂的星星掛在天花板上。
小鹿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波哥捏住她下巴的手,想起铁门关上时的巨响,想起那辆没有窗的车里铁锈和血腥的气味。
她还记得那些东西,也许这辈子都忘不掉。
但同时她也记得季珩珩在她头顶拍的那一下,记得他说“当然可以”时平静的语气,记得他说“我不可怜任何人”时认真的眼神。
那些东西也会留下来,和那些黑暗的记忆一起,在她身体里並排存在著,互不相让,互不抵消。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姐妹们,我要活著。我要好好活著。”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心理疏导,后天还有身体检查,下周还有季珩珩说的那个“房管”的工作等著她。
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伤口会一天一天地好。
有些人会留在记忆里,有些事会留在身体里,但她会活著。
好好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