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布了那么大的局,动用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资源,不会因为热搜被撤、內应被抓、赵某某被刑拘就收手。
他们只是在等,等风头过去,等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等季珩珩放鬆警惕。
然后,他们会从另一个方向、用另一种方式、以另一种面目,再次出现。
李铭沉默了片刻。
“需要做什么?”
他没有说“您觉得他们会怎么做”,没有说“我们要不要提前防范”,没有说任何分析和推测的话。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需要做什么?”这是一个执行者才会问的问题。
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不需要知道怎么来的,只需要知道现在需要做什么。
季珩珩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措辞。
然后他把手放回去,说:“等。”
一个字。
不是“查”,不是“防”,不是“反击”,是“等”。
李铭没有问“等什么”。
他知道等的是什么——等那些人自己按捺不住,等他们露出马脚,等他们从暗处走出来。
季珩珩不想在暗处和他们打这场仗。
他要等他们从暗处走到明处,等他们把自己的牌全部亮出来,然后一张一张地翻。
“明白。”
李铭说话的语气和说“收到”时一模一样。
季珩珩点了点头,李铭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很轻,很远,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跳动了几下,然后沉下去了。
房间里又剩下季珩珩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耳边是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喇叭。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像河流一样的白噪音。
他的呼吸慢慢变慢,从快到慢,从浅到深,从紊乱到平稳。
但他没有睡著,他在想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是那家被他起诉的国际医药巨头的报復吗?
是他在商场上得罪过的某个利益集团的阴谋吗?
还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从未见过、从未意识到其存在的、蛰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敌人?
他不知道。
这才是最让他不安的地方。
他打过那么多仗,每一仗都知道对手是谁——国际医药巨头,kk园区的波哥,赵家帮的残党。
每一仗都是明枪明箭,对手的脸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打了一场漂亮的仗,热搜撤了,內应抓了,舆论平息了。
但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用尽了全力,棉花凹下去一个坑,然后慢慢弹回来,完好无损,连一道褶子都没有留下。
季珩珩睁开眼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京州的夜景和几天前没有什么不同,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方的天际线上有几栋摩天大楼的轮廓,顶部闪烁著红色的防撞灯,像一颗颗低垂的、快要坠落的星星。
这座城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在等谁,不知道有一张网曾经在他头顶张开过,又暂时收了回去。
这座城市只是亮著自己的灯,走著自己的路,过著自己的日子。
季珩珩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乔英子的对话框。
她这两天发了很多消息,有文字,有语音,有照片。
照片里来福趴在她脚边,元宝蹲在窗台上。
来福瘦了,毛也乱了,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光了,像是一条知道主人在远方、心里装著事、饭也吃不太香的狗。
元宝还是那副老样子,蹲在窗台上,尾巴优雅地围住前爪,表情淡然得像在说“我知道他会回来,我不急”。
季珩珩看著来福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给乔英子发了一条消息:“告诉来福,再过几天我就回去了。
给它带京州的烤鸭。”
发完这条消息,他没有等回復,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离开窗前。
他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是白色的,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像医院里的味道,又不完全一样。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缅北的夜色,瞄准镜里的十字线,波哥倒下去时后脑勺下面慢慢洇开的那朵暗红色的花,小鹿蹲在地上捂著脸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粉丝群里那条“平安,勿念,只是些许跳樑小丑罢了”下面跟的上千条回復。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画面,都会留下来。
不是留在网上,不是留在热搜里,不是留在任何可以被刪除、被屏蔽、被清空的地方。
它们会留在他的记忆里,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擦不掉,忘不了,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季珩珩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有拉严实,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
月光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像一根被拉直了的、发著光的髮丝。
他盯著那道线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模糊,直到意识涣散,直到那道线变成了一条流动的、没有尽头的河。
他闭上眼睛,在河水的流淌声中,慢慢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