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山是在凌晨三点四十分敲下最后一行代码的。
不是他亲手敲的,是他指挥星穹集团的技术团队,在三家运营商的数据海洋里,像捞针一样把那些藏在海底的、生了锈的、被人故意掰弯了针尖的针,一根一根地捞了出来。
会议室里的灯从昨晚八点亮到现在,七个小时四十分钟,没有人离开过房间,没有人合过眼,没有人说过一个“累”字。
桌上摊著三台笔记本电脑、两个外接显示器、六部手机、四个充电宝,线缆像蛛网一样从桌面垂到地面,又从地面爬回桌面。
咖啡杯空了七个,第八个还剩一半。
外卖盒堆在墙角,没人收拾,因为没人有空收拾,也没人在意。
张远山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擦著镜片。
这是他標誌性的动作,不是眼镜脏了,是他需要让大脑在高速运转之后有一个短暂的、像深呼吸一样的停顿。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那三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信网的证据链、动网的证据链、通网的证据链,三条独立的、完整的、闭环的、从源头到出口无一遗漏的证据链,並排陈列在三个屏幕上,像三把被擦拭乾净的、锋刃上还带著寒光的刀。
“发吧。”他说。
技术团队的组长姓孟,三十二岁,禿顶,戴厚如瓶底的眼镜,手指敲键盘的时候快得像在弹钢琴。
他是张远山从一家知名网际网路公司挖来的,入职的时候张远山只问了他一个问题:“给你一台电脑,你能查到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条信息吗?”
小孟说:“不能。但如果你告诉我这个人曾经在什么地方留下了什么痕跡,我能顺著那根痕跡找到他。不管他藏得多深。”
张远山说:“够了。”
小孟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了不到三秒,三个打包好的证据文件同时发送到了三个邮箱——信网安全部的官方邮箱、动网安全部的官方邮箱、通网安全部的官方邮箱。
每个邮件的正文都一样,只有一句话:“贵司內部人员涉嫌非法贩卖公民个人信息,证据请查收。”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张远山做事有一个原则:只给事实,不给情绪。
事实摆在面前,任何人看了都会有同样的结论。
情绪不一样,情绪是主观的,是因人而异的,是会被人抓住把柄的。
他不要情绪,只要事实。
信网的內应姓王,三十二岁,华中某省分公司的运维工程师。
他的工位在机房旁边的一个小隔间里,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二十四小时开著惨白的日光灯。
他在那个隔间里坐了五年,每天面对的是伺服器的指示灯、监控屏幕上的数据流、和机房空调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他有一个妻子,在老家带孩子。
他每个月往家里打八千块钱,自己留两千块,交完房租就剩不下什么了。
他的生活非常简单,简单到单调——上班,下班,吃外卖,刷手机,睡觉。
他不赌博,不吸毒,不出入任何高消费场所。
在同事眼里,他是一个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两年前的一个深夜,收到了一条陌生的私信。
私信的內容很短:“想不想赚点外快?”他没有回覆。
私信又来了:“一次操作,一年的工资。”
他犹豫了三天,然后回復了一个字:“多少?”对方开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是他五年工资的总和。
他盯著那行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三次。
第四次亮起来的时候,他打了一行字:“需要我做什么?”
对方要的东西很简单:季珩珩的航班信息。
起飞时间,降落时间,航班號,座位號,同行人员。
王工不知道季珩珩是谁,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出差很频繁,每次出差都会留下飞行记录,而这些记录,在他的权限范围內,不需要任何审批就可以查到。
他查了,把数据复製了,粘贴到一条加密消息里,发了出去。
对方收到后,他的银行卡里多了一笔钱,数目刚好是之前谈好的三分之一。
对方说:“剩下的,等你做完下一次再给。”
王工以为这是一锤子买卖。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王工”,而是“信网內应1號”。
他的名字、工號、家庭住址、妻子信息、孩子的学校、父母的养老金帐户,全部被对方记录在案。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动网的內应不姓张,姓李。
三十二岁,单身,某第三方外包公司的驻场人员。
他的工作是在动网的数据中心做数据清洗——说白了,就是每天对著海量的用户数据,把格式不对的、內容不全的、明显是错误的数据挑出来,刪掉或修正。
他的权限不高,不能直接查询任何人的个人信息。
但他在数据中心待了三年,对这里的每一台伺服器、每一条网线、每一个安全漏洞都了如指掌。
他知道数据中心的监控摄像头有一个死角,他知道某台备用伺服器的安全补丁没有更新,他知道某个已经被禁用但还没来得及註销的测试帐號,可以用那个帐號绕过所有的审批流程。
他和王工不同。
王工是被生活所迫,他是被贪婪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