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了钱,输了市场,输了面子。
他们一直想找机会扳回来,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適的机会。
这次您在缅北的行动,给了他们一个把柄——一个可以用『暴徒』『滥杀无辜』『非法持枪』这些標籤来攻击您的把柄。
他们不需要证明您真的有罪,只需要让公眾对您產生怀疑。怀疑就够了。
怀疑不需要证据,怀疑只需要情绪,怀疑只需要有人在评论区里带节奏。”
季珩珩沉默了片刻。
不是犹豫,是在把张远山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脑子里,然后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航班信息,酒店记录,缅北照片,热搜,水军,评论区——所有的一切,源头都在美丽国,在默克製药的某间办公室里,在某个人点击滑鼠、发送邮件的那个瞬间。
“证据呢?”季珩珩问。
“资金炼。”
张远山说:“从默克製药的海外分支机构,到壳公司,到中介,到內应。
链条很长,但每一环都有记录。
银行流水,邮件往来,通讯记录,操作日誌。
我们已经拿到了大部分,剩下的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一个月,也许更短,默克製药很谨慎,他们用了多层嵌套的壳公司,每一层都在不同的国家,受不同的法律管辖,要穿透这些壳公司,需要时间和耐心。”
季珩珩没有说“儘快”,没有说“抓紧”,没有说任何催促的话。
他只是说了一句:“慢慢来,不急。”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证据要全,链条要完整,时间节点要对得上。”
张远山懂他的意思。
不是在催他,而是在告诉他——不要为了快而牺牲证据的完整性。
这场仗不是在龙国国內打,不是在法庭上打,而是在国际舆论场上打。
默克製药是美丽国的企业,美丽国有著全球最发达的媒体网络、最强大的公关机器、最复杂的法律体系。
如果证据有任何一个漏洞,默克製药的法务团队就会抓住那个漏洞,把整条证据链撕碎,然后反诉季珩珩“誹谤”和“不正当竞爭”。
到时候,季珩珩不但告不倒默克製药,还会被对方倒打一耙。
“明白。”
张远山说:“证据链会做成铁板一块。”
季珩珩掛了电话。
张远山听著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在嘟嘟声中又坐了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一遍又一遍已经查到的那些线索——每一笔资金,每一封邮件,每一条通讯记录,每一个时间节点。
他要確认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模糊的,没有任何一个证据是有瑕疵的,没有任何一个细节是经不起推敲的。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凉得透心,苦味从舌尖一路延伸到喉咙,像一条冰凉的小蛇游进了胃里。
他放下茶杯,重新戴上眼镜,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启动境外取证程序。”发送。
然后他开始写一份新的文件——国际刑事司法协助请求书。
他要通过龙国司法部的渠道,向美丽国司法部请求协助,调取默克製药海外分支机构的財务记录。
这条路很长,很慢,充满了不確定性。
美丽国司法部会不会配合?
默克製药在美丽国政界有强大的游说力量,他们会不会提前得到消息、提前销毁证据?
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这是唯一的合法途径。
季珩珩要的不是私下报復,不是以牙还牙。
他要的是在阳光底下,在法庭上,在全世界面前,把默克製药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摊开。
让所有人看到,这家年营收五百亿美金的全球医药巨头,是如何用几百万美金,在龙国国內收买內应、窃取信息、操纵舆论、企图搞垮一个跨国企业家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
京州的冬雨不像南方的雨那样缠绵,它乾冷、短促、打在脸上像针扎。
张远山站在窗前,看著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透明的痕跡,像无数条没有尽头的小河从玻璃的上端流到下端,然后消失在地板的缝隙里。
他的手机亮了,是季珩珩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查一下默克製药龙国区负责人的背景。所有关联方,所有利益关係,所有人。”
张远山看著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冷、更硬、更像金属碰撞一样的东西。
季珩珩不是要打默克製药,是要拔掉默克製药在龙国的所有钉子。
那些和默克製药有利益关係的医院、医生、媒体、专家、官员,全部都在季珩珩的名单上。
不是要报復他们,是要让他们知道——龙国的市场,不是默克製药的后花园。
龙国的企业家,不是默克製药可以隨便捏的软柿子。
张远山把手机放下,回到桌前,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在標题栏打了一行字:“默克製药龙国关联方调查报告。”然后他停下来,看著那个標题,看著光標在標题下面一闪一闪地跳动。
他知道这份报告会很长,长到可能要写几百页。
他也知道这份报告会很敏感,敏感到他需要在每一个数据后面都附上原始来源、在每一个结论后面都附上法律依据、在每一条建议后面都附上风险评估。
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在写。
他的身后是星穹集团法务部,是星穹集团公关团队,是季珩珩,是季家,是所有在这场舆论战中站在季珩珩这边的人。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从细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零散,从零散变得只剩屋檐下偶尔滴落的一两滴。
雨停了。京州的夜空被雨水洗过之后,露出了一种深沉的、像墨玉一样的蓝黑色。没有星星,但天不黑,那种蓝黑本身就在发光。
张远山关了办公室的灯,只留桌上那盏檯灯亮著。
暖黄色的光晕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面前那台还亮著屏幕的笔记本电脑上,照在他手边那杯已经空了的茶杯上。
他低下头,继续工作。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嗒嗒嗒嗒嗒,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像心跳,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