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书里的字。
可今日站在花墙拐角传出帕子的瑞珠是活人,帕子上的血是真的,绢角绣著的那个秦字是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蜡头啪嗒响了一声,火苗歪了歪,又直了。
纸上的人死了翻页便过,眼前的人若死了,他再翻一百页也翻不回来。
贾芸將两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膝上,十指交叠。
暗道,可他如今连秀才都不是。
童生的功名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別人。
动寧府族长,族长有宗法裁判权,有一等將军的品级,有满府的管事爪牙。
他將冯唐赠的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条案上。
刀鞘上的牛皮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铜箍触手生寒。
指腹摩挲过刀鞘上一道旧磨痕,那道痕磨的光滑,是二十年日日佩带摩出来的。
冯唐的背书是有了,可光有拳头后面的人还不够。
没有功名护体,他连寧府的门都迈不进去。
手指又从刀鞘移到条案角上的制艺批註本。
五天后的院试,是眼下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至於荣府那头……他指尖按了按怀中探春的纸笺。
贾母不愿家丑外扬,可若秦可卿出了人命,寧府的丑便是整个贾家的丑。这笔帐,老太太算的清楚。
帕子、短刀、批註本摊在灯下,纸笺揣在怀里。四样东西,哪一样都不够,合在一处,才勉强够的著。
院试在正月十二,还有五天。
五天。
贾芸將蜡烛往帕子那头推了推,烛光照著白绢上的暗红渍痕,顏色在跳动的火苗中忽深忽浅。
他沉了好一会儿,將帕子拿起来,折了又折,折成小小一方,塞进贴身中衣的內袋里。
帕子贴著胸口,那一小块血渍隔著两层布料,硌著皮肤。
贾芸將短刀重新系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帘掀开一角,巷口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撑著光禿禿的影子。
雪地上那两行脚印还在,除夕夜留下的,没有新的。
他將窗帘放下。
身后堂屋门吱呀一声,晴雯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眯著眼睛。
“二爷,这么晚了还不睡?”
她的声音透著刚醒的沙哑,头髮散著,碧色小袄外头披了一件半旧棉褂子。
贾芸转过身来,面色如常。
“方才翻了会儿书,这就睡了。”
晴雯往堂屋里瞥了一眼,蜡头快烧尽了,条案上摊著制艺批註本,確是读书的模样。
她嗯了一声,目光在贾芸腰间短刀上停了一息。
“刀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晴雯抿了抿唇,嗓音压低了些。
“寧府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贾芸笑了笑。
“没事。吃了顿年酒,贾珍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回来了。”
晴雯盯著他的脸看了两息,那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在昏暗的烛光中亮的扎眼。
目光落到条案上。蜡头快烧尽了,制艺批註本摊著,翻开的那一页,跟她白天收拾桌面时一模一样。
他坐了半天,一页都没翻过。
晴雯的睫毛颤了一下,攥著棉褂领口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她到底没再追问,將棉褂子往肩上拢了拢。
“那早些歇著,明日还要练弓。”
“知道了。”
晴雯转身走了,脚步在院中响了几声,西间的门轻轻合上。
贾芸站在堂屋中间,將蜡烛捻灭了。
烛芯上最后一缕烟往上升,散了。
屋里暗下来。
他將手按在胸口帕子的位置上,隔著衣料感受那一小块硬涩的触感。
暗道,院试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院试之后,三天之內,必须有动作。
秦可卿撑不了更久了。
贾芸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走到床前,和衣躺下。
短刀搁在枕头旁边,刀柄朝外。
窗外的风呜呜的刮著,从巷口那头灌过来,將窗纸鼓了一鼓。
他闭上眼睛。
帕子上那个极小的秦字在眼底浮了一浮,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