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弯下腰,將白绢从青砖缝里拾起来。
帕子入手微凉,角上的血渍已经半干,触感发涩。
他没有停步,更没有抬头张望,只將帕子往袖中一塞,脚下不急不缓的朝二门走去。
身后花墙拐角处再无声息,瑞珠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沿著夹道往外走时,迎面碰上两个端著残菜盘子的小廝。
小廝看见贾芸,笑嘻嘻拱了拱手。
“芸二爷这就走了?珍大爷吩咐了,说今儿年酒不够尽兴,还请诸位兄弟留下再吃两杯。”
贾芸面色温和,拱手还礼。
“多谢珍大爷好意,家中老娘等著,不便久留。替我向珍大爷道声好。”
小廝也不多拦,侧身让路。
贾芸迈出角门时,天色已暗了大半,街面上冷风灌过来,將袍角吹的翻了一翻。
他沿寧荣街往东走,脚步不快,心里头却翻了好几遍。
瑞珠的面色惨白,手指攥帕攥的死紧。
她嘴唇动了两回,一个字没吐出来。
后头的脚步声一逼,她转身便跑。
从容传信的人不会是这副模样。被逼到墙角了,才会冒死一搏。
贾芸將袖中的帕子攥了攥,转入自家窄巷。
老槐树的枝干在风中晃了晃,树后空无一人。
那两个盯梢的今日多半回寧府吃年酒去了。
他推开院门,院中一片安静。
灶房的门掩著,卜氏的鞋搁在门口,屋里没有灯。
西间的窗纸上也没有光影,晴雯已经睡了。
贾芸轻手轻脚进了堂屋,將门合上。
他没点大灯,只从条案下摸出一截蜡头,用火摺子点了。
蜡烛只有小指粗细,火苗跳了两跳才稳住,在条案上投下一团昏黄的光。
贾芸从袖中將帕子取出来,铺在灯下。
白绢叠了两层,展开后巴掌大小,绢面织的细密,边角的针脚齐整。
他將帕子翻了一面。
角上绣著一个极小的字,针脚用的是同色白丝线,不凑近看根本辨不出来。
秦。
贾芸盯著那个字看了两息,將帕子翻回正面。
暗红色的渍痕沁透了两层绢面,从中间往外洇开,边缘已经干透,顏色发褐。
他用指腹在渍痕上按了一下。
这绝非胭脂。胭脂沁在布上泛粉,用手一蹭便化开。这个蹭不动,干透之后发硬发涩,跟虎口上绷带洇的血痂一个触感。
他前世在擂台上见过太多血,认得。
是血。
贾芸將帕子铺平,手搁在膝上,盯著灯火。
堂屋里安静的只剩蜡头偶尔啪嗒一声。
暗道,瑞珠没来得及开口的话,这方帕子替她说了。
贾珍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寧府宴席上的那一幕在脑中翻了出来。
秦可卿敬酒时,右手腕內侧五指宽的淡青色淤痕。
那是勒痕,绝非撞伤。
青痕到血渍,中间隔了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从勒住手腕到见血。
贾芸將帕子折了两折,搁在条案上。
他把蜡头往前推了推,从怀里掏出探春给的纸笺展开。
纸笺上的字跡纤细有力,將周瑞家的与寧府管事之间的关係网勾勒的清清楚楚。
赖二是贾珍的左右手,负责跑腿办事兼盯人。
赖二之上是寧府大管事赖升,赖升跟荣府的赖大是堂兄弟。
赖升的婆娘管著寧府后院的钥匙,秦可卿东跨院的进出全在她手底下过。
瑞珠和宝珠要想出院子,绕不过这道关卡。
今日瑞珠能在花墙拐角传帕,多半是趁祭祖后人多杂乱,赖升婆娘顾不上盯著。
这种机会一年到头没有几回。
贾芸將纸笺折好,收回怀中。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扶手上,拇指在扶手的木纹上慢慢摩挲。
秦可卿的结局在脑中过了一遍。
淫丧天香楼。
判词写的明白,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
天香楼上悬樑三尺白綾,一了百了。
贾芸的拇指在扶手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