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侧身让到路边。
一匹乌騅马从身旁经过,马上的人勒了勒韁绳,在他面前停住了。
冯紫英穿著一件铁灰色骑装,腰间掛著弯刀,面色染了风尘。
他看见贾芸,面上的肃然鬆了半分,翻身下马。
“贾兄弟,我从安化门那头过来就看见你了,今日特意绕了这条路。”
“考完了?”
贾芸拱手。
“刚交了卷。”
冯紫英將韁绳扔给身后的隨从,走到贾芸面前。
“脸色还成,没被號舍憋坏。”
他压低嗓音,面色没有了平日的豪爽。
“策论考了什么?”
贾芸沉了一息。
“论今日边事。”
冯紫英的嘴角抽了一下。
“被我爹料中了。”
他將两手背到身后,嗓音又低了半截。
“我爹今早在书房翻你送的那两坛花雕,我跟他提了一嘴院试多半考边事。他手里茶盏顿了一下。”
贾芸看著他。
冯紫英的目光沉沉的。
“他问了一句话。”
贾芸等著。
冯紫英嘴唇动了动,在掂那句话该怎么转述。
“他说,贾芸怎么知道策论考边事的?”
贾芸面色不动。
“巧合。”
冯紫英盯著他看了两息,嘴角弯了弯,泛起苦笑。
“贾兄弟,你这个巧合,搁在我爹耳朵里,多半不叫巧合。”
贾芸笑了笑。
“冯兄回去转告冯將军,策论我只写了兵製得失,未涉人事,更未提及任何具体人名。”
冯紫英將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面色微松。
“好,我回去原话转达。”
他將手往贾芸肩上拍了一下。
那一拍的力道不重,掂著分量。
“贾兄弟,你的路越走越深了。”
贾芸看著他。
冯紫英说完翻身上马,韁绳在手中绕了一圈,低头看著贾芸。
“贾兄弟,边事那篇策论,写好了是敲门砖,写岔了是催命符。我爹掂你的分量是好意,可別人掂你……”
他將后半句咽了回去,拍了拍马脖子。
“算了,你比我聪明。”
说完一提韁绳,乌騅马四蹄翻飞,往北城方向去了。
蹄声远去,贾芸站在路边。
暗道,冯唐那句话是掂量。
方翰如的提醒,许庸之的诗稿,两件事串在一起,冯唐多半已经看出了脉络。
他关心的是贾芸会不会变成文官系统手里的棋子。
贾芸將手按在胸口。
帕子锁在家中抽屉里,碎镜残片裹在布包里,探春的纸笺揣在怀中。
这些才是他手里真正的牌。
他转身沿著窄巷往家中走。
推开院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灶房的灯亮著,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
晴雯端著一碗热水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进门,將水搁在条案上。
她蹲下去替他解脚上的布鞋,解的时候看见他虎口上的绷带又渗了血。
手指一顿。
“怎么又……”话说了一半噎住了,想起他今日进的是考场不是弓场,嗓门低下去,“磕哪儿了?”
贾芸將手搁在膝上。
“跑步蹭的,不碍事。”
晴雯哼了一声,没搭理他那句不碍事,从针线筐里翻出乾净的布条来。
她蹲在他面前换绷带,手指在虎口旧茧上碰了一下。
那一碰的力道比平时轻了三分,指尖掠过茧面。
她头也不抬,声音发闷。
“二爷,写完了?”
贾芸嗯了一声。
晴雯將新绷带绕了两圈,系好,系的时候手指在他腕骨上多停了一息。
她將绷带的结拉紧,忽然道:“包袱角落里那方帕子,你看见了么?”
贾芸手指微顿。
他低头看著晴雯。
她蹲在他面前,头低著,只看得见头顶的发和鬢边那支桃红色绢花。
耳根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