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的脚步缓了一缓。
他回过头来,面上已经换了一副淡然神色,扳指重新在拇指上慢慢拧了起来。
贾芸走上前两步,与他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的见的地步。
“书坊的事,侄弟不计较。”
贾珍嗯了一声。
“那是自然。”
贾芸又道。
“可有些事,侄弟还没有说。”
贾珍手上的扳指顿住了。
贾芸將声音又压低了一分。
“珍大哥回去之后,不妨想一想,侄弟手里还有什么没拿出来。”
贾珍的眼皮跳了一下。
极快,快到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可贾芸看见了,清清楚楚。
他拱了拱手,面上透著笑。
“侄弟恭送珍大哥。”
贾珍將嘴唇抿了抿。
碧玉扳指在拇指上攥的太紧,皮肉紧绷。
他將蟒袍的前襟理了理,没再开口,转身出了荣庆堂的门槛。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沉闷,一步一步远了。
鸳鸯目送贾珍离去的背影,垂下手去时攥了一攥。
凤姐走到鸳鸯身旁,嗓音压的极低。
“他后头那三句话你听见了么?”
鸳鸯摇了摇头。
凤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贾珍消失的那道门槛上。
“听不见才好。”
暗道,那小子堂上拿出的三样东西已经够致命了,堂下还留著暗手。
手里捏著的东西,多半不止书坊这一桩。
她將步摇穗子拂到肩后,丹凤眼里的光沉了沉。
堂外的风灌进来,將炭盆里的火苗压了一压。
角门外,赖二弓著腰等著,两手拢在袖中,脊背弯的极低,几乎要贴到地上去。
看见贾珍的蟒袍从迴廊尽头转出来,他迎上去两步,腰弯的更深了。
“爷,事情办的怎……”
贾珍经过他身旁时,脚步没停。
嗓音阴沉,只吐了三个字。
“先忍著。”
赖二的腰弯到了极限,脸快贴上自个儿的膝盖,半个字不敢多问。
贾珍沿抄手游廊出了角门往寧荣街上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走出去十来步时他回了一次头。
荣国府大门的鎦金匾额在阴沉的天色底下泛著暗光。
他盯了两息,拇指在扳指面上碾了一碾,转身走了。
梨香院,鶯儿从外头小跑著回来时,宝釵正在窗下翻一本帐簿。
鶯儿面露急色,嗓音压低了。
“姑娘,外头传了消息,荣庆堂里方才出了大事。”
宝釵將帐簿合上,没急著问。
她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目光搁在鶯儿面上。
“什么事?”
鶯儿凑近半步。
“芸二爷在荣庆堂上,把珍大爷堵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当场发了话,书坊三日之內解封,怎么封的怎么解。”
宝釵將茶盏搁下,指腹在杯沿上停了半息。
鶯儿又道。
“还有一桩,芸二爷中了院试案首,连中三元,满城都传遍了。”
宝釵嗯了一声,將合上的帐簿放到桌案一角。
“知道了。”
鶯儿张了张嘴想再说两句,被宝釵一个眼神截了回去。
鶯儿退下之后,梨香院安静下来。
宝釵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梨树上。
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霜,在阴沉的天色里白的刺眼。
她將金锁从领口捻出来搁在掌心。
正面四个字,反面四个字,凉的沁手。
暗道,书坊解封了,先前商议的代销之事倒不必搁置了。
手指在金锁边棱上摩了一下,又一下。
她將金锁塞回领口,手指在衣襟上拢了一拢。
唇边那分笑比方才淡了一分,可眼底多了半分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