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奶奶这会儿正歇著呢,太医嘱咐了不让人打搅。芸二爷改日再来罢。”
贾芸笑了笑。
“嫂子说的是。只是我手里有老太太的帖子。”
他將帖子从怀中取出来,搁在掌心里没递过去。
帖面上的硃砂印正对著赖升婆娘的方向。
赖升婆娘的笑意收了半息。
她的目光从帖子上的硃砂印移到贾芸面上,又从贾芸面上移回到硃砂印上。
嘴唇碰了两回,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老太太的帖子?”
贾芸將帖子往前送了半寸。
“嫂子接是不接?”
赖升婆娘的嘴角抽了抽。
两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搓,搓出了声。
面上那层僵硬的笑裂了一条缝,底下的脸色青黄交替。
“芸二爷,老奴不是不让您进去,实在是珍大爷吩咐过,奶奶这阵子谁也不见……”
贾芸將帖子收回怀中,语调添了半分硬。
“珍大哥的吩咐大,还是老太太的帖子大,嫂子自个儿掂量。”
赖升婆娘的面色滯了滯。
她將嘴闭上又张开,张开又闭上,眼珠子转了两圈。
终究没从那嘴里吐出一个不字来。
她往旁边退了半步,將月洞门让出来大半。
退的时候脊背贴著门框,只怕多让半寸自己就矮了半截。
贾芸从她身旁走过时,她在背后沉了两息。
那两息里她的眼珠子又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全没了,换了一层別的东西上来。
“芸二爷,老奴可是要稟报珍大爷的。”
贾芸没回头。
“嫂子儘管稟。”
过了月洞门,沿窄廊往东走不到二十步,便是东跨院的院门。
门紧闭著,漆面剥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
他往右侧扫了一眼,后墙枣树的枝干光禿禿的,靠墙那根枝干上,三颗铁钉的钉帽在灰濛濛的天色底下泛著冷光。
钉尖朝上。翻墙的路堵死了。
贾芸在门前站定,手悬在门板上方。
门后是什么样子,他在脑中想过许多遍。
瑞珠传的帕子上褐色的旧血渍,宝珠带来的碎镜残片上粘著皮屑,宝珠红著眼说的那句三寸长的口子,这些碎片拼过无数遍了,拼出来的画面每一遍都不一样。
想过和见到之间隔著的那道门板,忽然重了三分。
抬手叩了三下。
第一下稳。第二下轻了半分。第三下没叩出去。
手指悬在木面上,手指上的青筋绷著。
里头安静了两息。
门閂从內侧拨开的声音极轻,轻的生怕惊到什么人。
门缝开了一线。
瑞珠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比上回见时瘦了一圈不止,两腮凹进去,颧骨的轮廓顶在皮底下,嘴唇乾裂起了皮。
她看见贾芸,眼眶一红。
“芸二爷。”
三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碎的不成句子。
贾芸將帖子从怀中取出来递给她。
“老太太准的。”
瑞珠接帖子时手指在抖,帖面在她掌心里晃了两晃。
她將门开了一道缝,刚够侧身进去的宽度。
贾芸侧身进去。
院门合上之后,外头的声响全隔断了。
安静的只剩风从屋檐底下钻过去的嗡嗡声。
正屋的窗帘半合著,灯笼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映出一个极淡极瘦的身影。
贾芸走到屋门口时脚步缓了一息。
屋內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透著微颤。
瑞珠站在他身后,死死攥著帖子。
“芸二爷,奶奶在里头。”
她的嗓音又碎了碎。
“奶奶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药喝半碗吐一回。”
贾芸嗯了一声。
他伸手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