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慢慢將头抬起来。
眼中水光还没干,看著贾芸的脸,看了两息。
“今日?”
贾芸点头。
“今日。”
秦可卿攥著膝上纱布的手指鬆了,又攥紧了。
“可我……”
喉咙口滯了一下,那个名字让她感到窒息。
“……他的人就在外头。”
贾芸站起来,將襴衫的衣摆理了理。
“外头的事我来办。嫂子只管穿好衣裳,跟我走。”
他转过头看瑞珠。
“瑞珠,右手和脖子我已经看见了。除了这两处,还有什么?”
瑞珠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声音压到了最低。
“胳膊上淤青前后四五回了,旧的没褪新的又添。左边肋下上个月被踹了一脚,淤血到现在还没散。”
贾芸搁在膝上的手攥了一下,指关节咔嗒响了一声,很轻,搁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清楚的很。
“太医怎么说?”
瑞珠苦著脸摇了摇头。
“太医是赖升请的,看完了不留方子,只跟赖升回话。奶奶问怎么说的,赖升丟了一句,静养。”
贾芸暗道,太医被赖升拿捏住了,诊断结果只往贾珍那头报。
秦可卿的身体什么样,全捏在贾珍手里。
碎镜子逼退了一次,他上了绳子。
绳子差点勒死人了,他说死了省一口薄棺材。
再拖下去,不是绳子,是棺材。
他將这些在脑中过了一遍,面色不动。
“宝珠。”
宝珠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还沾著砖面的灰,眼圈通红。
“芸二爷。”
贾芸走到她面前,嗓音压低了,语速不快不慢。
“你从正门出去,走大路。不要翻墙,不要走小道。大大方方从正门出去。”
宝珠愣了愣。
“走……走大路?”
他嗯了一声。
“出正门之后往西走,直奔荣国府。找鸳鸯姐姐,就说芸二爷请老太太派人来寧府接蓉嫂子暂住荣府养病。”
他停了半息。
“月洞门那个婆子若拦你,你就说去荣府给老太太回话。她方才见过帖子,不敢拦。”
“记住,不要加別的话,就说这一句。”
暗道,老太太方才当著凤姐和王夫人的面说了芸哥儿的脸面就是贾家的脸面。
他现在拿著帖子探了病,发现蓉嫂子脖子上有勒痕、三天没吃东西。
这消息送到荣庆堂上,老太太不接人,等於默认寧府虐待少奶奶。
她不会背这个名声。
宝珠的嘴唇抿了抿,面上的慌色压下去了三分。
“小的记住了。”
她抹了一把脸,攥著裙角往院门外走。
脚步碎,可走出三步之后,碎步变成了大步。
门閂拨开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清脆了一声,然后宝珠的身影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贾芸转回头来看秦可卿。
她还坐在原处,右手攥著纱布搁在膝上,身子比方才直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嫂子,瑞珠帮你换一件外出的衣裳。能走路么?”
秦可卿攥著膝上纱布的手指微微鬆了些。
她看了贾芸一眼,又看了屋角那截勒过她脖子的绳子一眼。
绳子搁在墙根底下,半截拖在灰砖上。
她將目光从绳子上收回来,搁在贾芸面上。
“能……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