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第二个字时声音稳了些,那是说给自己听的。
瑞珠扶著秦可卿往里间走。
秦可卿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指甲陷进被面里,身子晃了一下,瑞珠赶紧將她的胳膊架住了。
她走了两步,脚步虚浮无力。
贾芸看了一眼,暗道,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走路都打飘了。
从东跨院到寧府正门有两百步出头。
这两百步要过月洞门,过游廊,过前院。
赖升婆娘堵过一回了,第二回会堵的更死。
他走到院门口,將门閂拉开。
院门外的窄廊空著。
他往月洞门方向走了十来步。
月洞门口,赖升婆娘又站在了那里。
这回不止她一个人了。
她左手边站著一个矮胖的婆子,右手边站著一个高个子的婆子,三个人將月洞门堵的结结实实。
赖升婆娘的面上没了方才那层虚偽的笑。
面色沉著,两手叉在腰上,嗓音比方才高了一截。
“芸二爷,老奴方才便说了,奶奶身子不爽利不宜出门。”
她將两手从腰上放下来,摆在身前,一副讲道理的姿態。
“珍大爷吩咐过了,奶奶要静养,不能见风。芸二爷要是真的关心蓉奶奶,改日等奶奶好些了再来看也不迟。”
贾芸面色温和。
“嫂子,蓉嫂子这个身子,搁在寧府里养不好。老太太已经准了,让我接她去荣府住几天。”
赖升婆娘面容一僵。
“接走?珍大爷可没发话让……”
贾芸將腰间的絛带鬆了松。
襴衫的衣襟在腰间散开了一寸。
短刀的刀柄从衣襟下头露出来半寸。
牛皮刀鞘,旧的发黑,刀柄上的铜箍被摩出了一层亮光。
蓟镇二十年的老刀,搁在一个秀才腰上,说不出的违和,也说不出的凶。
贾芸的目光搁在赖升婆娘面上。
面色温和未改。
“让开。”
两个字落下去,游廊上的风歇了一歇。
赖升婆娘的目光从那半寸刀柄上扫过去,又从刀柄上移到贾芸脸上。
贾芸面上带著笑,可那个笑跟方才在荣庆堂上对著贾母时的笑不一样。
这个笑没有温度。
游廊里安静了两息。
两息而已,感觉十分漫长。
赖升婆娘的嘴唇抿了抿,眼珠子往侧门方向飞快的转了一下,那头赖二不在,赖升也不在,珍大爷更不在。
她往旁边退了半步。
她身后那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退到了墙根底下,退的比赖升婆娘还快三分。
月洞门让出来了。
贾芸並未马上走过去。
他將衣襟拢了拢,重新將絛带系好,短刀又被遮回了襴衫底下。
面上的笑恢復了温度。
“嫂子不必为难。等珍大哥回来了,嫂子就说芸二爷拿著老太太的帖子把蓉嫂子接走了,挡不住。”
他顿了顿。
赖升婆娘的面色铁青,嘴张了张,到底没吐出半个字。
贾芸转身回东跨院接人。
走到游廊半腰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月洞门外头传过来。
不是宝珠。
是一双男人的靴子,踩在石板上沉闷作响,一步赶一步。
赖二的嗓音从拐角处传过来,语调又急又沉。
“谁让你们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