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二的靴声从月洞门外头灌进来,一步赶一步,踩在石板上沉闷作响。
贾芸的脚步没停,也没加快。
他在游廊半腰处站定,转过身来。赖二从月洞门底下钻出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三个家丁。
三个人比上回巷口那次壮实一圈,短打布带,腰间扎的紧紧的,一看就是府里专门养著的粗壮打手。
赖二站在月洞门下头,呼吸急促,鼻樑上那道歪了的骨头在阴沉的天色底下清清楚楚。
上回被贾芸一拳打歪的鼻樑接了骨,可没接正,鼻尖朝右偏了小半寸,呼吸时漏出嘶嘶的风声。
他的目光先扫了一眼游廊尽头东跨院的方向,又折回来,落在赖升婆娘面上。
赖升婆娘缩在墙根底下,面色铁青,嘴张了两张没出声。
赖二没看她,目光重新钉在贾芸身上。
“芸二爷,珍大爷没发话,谁也不能带人出东跨院。”
嗓音沉著,比方才稳了些。
他身后三个家丁往两侧散开了半步,將游廊堵了个结实。
游廊不宽,四个人往那一站,人墙。
贾芸面色温和,將手背在身后,拱了拱手。
“赖二哥,来的正好。”
他將贾母的帖子从怀中取出来,帖面朝外,硃砂印殷红刺目。
“老太太的帖子。老太太准了让我接蓉嫂子去荣府养病。”
他將帖子往赖二面前送了半寸。
“你拦,是拦我,还是拦老太太的人?”
赖二的目光落在帖面上。
硃砂印盖的正正经经,帖面上四个端方的馆阁体,贾母钧启。
他明白分量。
整个寧荣二府,贾母的帖子比请柬重十倍,比口諭重五倍。
拿著这张帖子的人,等於贾母亲自站在这条游廊上。
赖二的麵皮抖了一下。
他明白分量。
可他更清楚另一样东西的分量,珍大爷发了话的分量。
“芸二爷,老太太的帖子分量自然重。”赖二將嗓音压低了半截,做出一副为难的姿態,“可珍大爷的吩咐也在先头,奶奶身子不好不能挪动,这是太医说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不敢不听。”
他停了一息,嘴唇碰了碰,挤出半分笑。
“芸二爷要不……先回去,等珍大爷回来了,小的替您稟一声,让珍大爷跟老太太那边再商量商量……”
贾芸將帖子收回怀中。
面色没变。
“赖二哥,给过你机会了。”
赖二的笑意顿收,麵皮绷的死紧。
贾芸往前迈了一步。
赖二往后缩了半寸,脚跟磕在身后家丁的靴尖上。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將牙根咬紧了。暗道,退了便是违了珍大爷的令,这回三个家丁是特意挑的,比上回巷口那三个壮一圈,不能退。
赖二將两脚站稳了。
“芸二爷,小的办的是珍大爷的差,您让小的为难了。”
贾芸嗯了一声。
“那就不为难了。”
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三寸。
赖二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跳完的那一瞬,贾芸动了。
左手扣住赖二伸在身前的右手腕,往外一翻,赖二的右臂被拧到了背后。
赖二嘶了一声,身子前栽。贾芸借他前栽的惯性將他的面门往游廊栏杆上一送。
赖二的鼻樑撞在木栏上,发出一声磕碰的钝音。
上回没接正的歪骨这一下撞了个正著,疼的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双腿一软,沿著栏杆滑了下去。
从站到歪到蹲,前后不到两息。
三个家丁愣在原地。
左首那个反应快些,將拳头攥了攥,脚往前迈了半步。
贾芸的目光扫过去,搁在那人膝盖上。
那个家丁的膝盖在冷风里打了个颤。
贾芸的嗓音压了半截,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
“还有谁?”
两个字搁在游廊上,跟待客奉茶时的语气一般无二。
那个家丁的脚收回去了。
右首的两个往墙根底下退了半步,退完了又缩了半步,肩膀贴上了砖面。
游廊里安静了下来。
赖二蹲在栏杆底下,双手捂著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顏色暗红。
他的呼吸粗重,嘶嘶的漏风声变成了呼嚕呼嚕的浊音,鼻腔里堵著血。
贾芸退了一步,將衣袖上沾的半滴血渍弹了弹。
他没有再看赖二,转身往东跨院方向走。
走了两步,声音从肩膀后头甩出来,不紧不慢。
“赖二哥,等珍大哥回来了替我带句话。”
赖二蹲在地上,没回答。
血顺著他的下巴淌到衣领里,酱色褂子前襟洇出一团深色。
贾芸的声音搁在游廊上,清清楚楚。
“就说芸二爷拿著老太太的帖子接的人。他要觉得不对,让他去荣庆堂找老太太说。”
赖二的肩膀动了一动,想站起来追,可膝盖一软,又蹲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