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绣花鞋踩在石板上,步子不快不慢,稳得很。
鬢边步摇的穗子隨著步子晃了两晃,在灯光底下映出一星碎光。
凤姐没笑。
她站在二门台阶上,丹凤眼將贾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从他额头上的冷汗,到肩上歪了半边的披风,到袖口攥皱的布面,到膝盖上那块渗出来的深色血渍。
她的目光在那块血渍上停了两息。
“蓉哥儿。”
贾蓉將腰弯了弯。
“二奶奶。”
凤姐沿台阶走下来,站到他面前。
她比贾蓉矮半个头,可站在那儿的气势將他压了下去。
“你媳妇病成那样,三个月不闻不问。今儿倒急著来接了?”
贾蓉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凤姐的丹凤眼眯了眯。
“是你的意思,还是珍大爷的意思?”
贾蓉的嘴张了一半。
那半句话卡在齿缝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凤姐没催。
她將步摇穗子拨到肩后,两手在身前拢了拢。
廊下安静了三四息。
安静到灯笼里蜡烛嗶啵一声的声响都清清楚楚。
贾蓉的喉咙滚了两回,终於挤出一口气来。
“二奶奶……是我、我爹让我来的。”
凤姐嗯了一声。
面上没有惊讶,这答案她进门前便知道了。
“你爹让你来的。”
她將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搁在嘴里品了品。
“行。那你等著,我替你去问问老太太。”
凤姐转身往二门里走。
走到门槛上时停了半步,回头看了贾蓉一眼。
“蓉哥儿,你膝盖上那个伤,是跪碎瓷片跪的吧?”
贾蓉整个人钉在了那里。
凤姐的丹凤眼里有光,可那光沉在底下,浮不上来。
她没等他回答,迈过门槛走了。
贾蓉站在廊下,两条腿开始发抖。
这回他没有再数时辰。
风灌进领口,灌的脖子发僵,他也没动一下。
脚步声又传来了。
还是凤姐。
她走出二门时面色比方才又沉了一分,步摇穗子在肩侧一晃一晃的。
身后跟著鸳鸯。
凤姐走到贾蓉面前站定。
“老太太传了话。”
贾蓉的腰弯了下去。
凤姐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太太说,老太太的帖子接进来的人,谁的帖子送回去?”
她说完之后將两手在身前拢了拢,目光搁在贾蓉面上,没有移开。
贾蓉的腰弯到了极限。
他的额头快要贴上面前的青石板。
老太太的帖子接进来的人,谁的帖子送回去。
他是丈夫,有宗法上的名分,可宗法上的名分碰上贾母的帖子,根本不值一提。
贾珍说的那句天经地义,到了荣庆堂前头,便不天经地义了。
他跪了下去。
膝盖碰在青石板上的那一瞬,伤口上结了半截的痂被磕裂了,新血渗出来,从裤面上洇开。
“蓉哥儿给老太太请罪。”
凤姐站在他面前,没让他起来。
她蹲下身,將视线与贾蓉的面孔拉平。
丹凤眼里的笑意全没了。
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地步。
“蓉哥儿,我问你一句话。”
贾蓉的额头贴著砖面,冷汗从鬢角淌下来,淌到下巴上滴在地上。
凤姐的嗓音又低了一截。
“你心里头,到底想不想接?”
灯笼里蜡烛的火苗直了片刻,將凤姐蹲著的影子映在贾蓉面前的砖面上。
贾蓉跪在地上。
他的嘴唇动了两回。
和寧府正厅里那一次一样,动了,又闭回去了。
可这回闭回去之前,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滚出来半个字。
“不……”
后半个字被他自己咬碎在齿缝里了。
廊下安静了一息。
那一息里风都歇了。
凤姐的丹凤眼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