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將那半个字揣在耳朵里,面上的表情没动。
她站起身,將裙摆拂了拂。
“蓉哥儿,廊下风大,进来坐。”
贾蓉趴在地上没动,脑袋埋在两臂之间,脊背发颤。
凤姐回头看了鸳鸯一眼。
鸳鸯会意,上前一步將贾蓉的胳膊架了架。
“蓉哥儿,二奶奶让你进去,你就进去。”
贾蓉从地上爬起来时,膝盖上的血渍在裤面上洇开了一大块,深一片浅一片,走起路来跛了跛。
鸳鸯將他引到二门內侧一间偏厅里。
偏厅不大,三面墙上掛著四季花鸟的屏风,正中一张圆桌,两把椅子。
凤姐先进去坐下,將步摇穗子从肩侧拂到背后。
贾蓉站在桌边不敢坐,两手垂在身侧,指头往回缩著。
“坐。”
贾蓉的嘴唇抿了一下。
“蓉儿不敢。”
凤姐將丹凤眼抬了抬,搁在他脸上。
“我让你坐,你便坐,跟我还用客气什么?”
贾蓉的膝盖打了个弯,在椅面边沿上蹭了蹭,到底没真坐下去,半蹲半靠的搁在椅沿上,屁股只挨了个边。
鸳鸯端了两盏茶进来,一盏搁在凤姐面前,另一盏搁在贾蓉手边。
茶盏冒著热气,热气在冷空气里裊了两裊。
贾蓉看著那盏茶。
茶汤清亮,碧色的叶子在碗底舒展著,乳白的碗壁被热气烘出一层雾。
他的手指慢慢伸过去,碰到碗壁的那一瞬,茶温从指尖渗进去。
暖的。
他的眼眶红了。
红了之后赶紧別过头去,拿袖口在眼角上蹭了一下。
凤姐看见了,没点破。
她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下,手指在碗沿上转了半圈。
“蓉哥儿。”
贾蓉的脊背绷紧了。
凤姐没问秦可卿。
她问的是一桩不相干的事。
“你爹让你来的时候,厅里的碎瓷片收了没有?”
贾蓉的手指在茶盏上缩了缩。
“没……没有。”
凤姐嗯了一声。
“赖二的鼻血擦了没有?”
贾蓉又摇了摇头。
“也没有。”
凤姐將茶盏碰了碰嘴唇,没喝,搁回桌面上。
步摇穗子从她肩后晃了一晃,在灯火底下映出一星碎光。
“碎瓷没收,鼻血没擦,让你马上就来。”
她將这三句话慢慢说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
说完了,没再往下接。
偏厅里静了两息。
隔壁院子里一只猫叫了一声,叫完了没人应,又叫了一声,比头一声短。
贾蓉的指头在茶盏壁上攥著,攥到骨节发青。
凤姐也不催。
她將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坐姿,两手在膝上叠著。
等。
等到贾蓉的呼吸粗了一截,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她才开口,换了个调子。
“蓉哥儿,你回去跟珍大爷说。”
贾蓉抬头看她。
凤姐的面色如常,嘴角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她的嗓音放平了。
“老太太说了,蓉大奶奶身子不好,在荣府养几天。等好了,自然送回去。”
贾蓉的喉咙动了动。
“珍大爷若问……几天?”
凤姐將指头在膝上叩了一下。
“老太太没说几天。”
贾蓉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太太没说几天,便是不打算给日子。
不给日子便是不还人。
他將这层意思在脑中转了一回,转明白了之后,面上的血色又褪了半分。
凤姐看著他的脸,看著他褪色的嘴唇和攥到发青的骨节。
她將嗓音压低了一截。
“蓉哥儿,你若觉得这话不好带,我让鸳鸯写张帖子给你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