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白纸黑字,不算你说的。是荣府的回帖,你只管递给珍大爷就是了。挨不挨骂,另说。可话不是你说的。”
贾蓉的手指在茶盏上鬆了。
他將那盏茶端起来,碗壁在掌心里磕了一磕,热气从碗沿上拂过他的面孔。
他喝了一口。
茶入喉的那一瞬,热意从嗓子眼一路淌下去,烫的胃里头一抽。
他將碗搁下来时,手指还在抖。
凤姐没动。
偏厅里只剩炭盆底下一根柴火偶尔噝噝吐气的声响。
贾蓉的嘴张了一回,合上了。又张了一回,齿缝里漏出半口气来。
第三回张嘴的时候,声音总算从齿缝里漏出来了。
漏的碎,一个字和一个字之间断著。
“二奶奶……”
凤姐嗯了一声。
“我爹他……”
他的喉咙滯了一下,堵著什么东西上不来。
“正月十二那天……”
话说到第六个字便断了。
断的彻底,连尾音都没留下。
凤姐的丹凤眼眯了眯。
正月十二。
院试那天。
贾芸在號舍里写策论的那天。
她没催,將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搁在桌面上那盏茶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推到了贾蓉手边更近的位置。
贾蓉將两口唾沫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的急促。
后半句吞回去了。
可他说了另一句话。
“绳子是马韁绳。”
他的声音碎到不成字,每个字之间都断著半口气。
“我爹马房里少了一截。”
偏厅里彻底静了。
凤姐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收紧了半息又鬆开。
她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那一口茶含在嘴里,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咽下去。又动了一下,才咽。
碗搁回桌面时手腕稳的很,可碗底磕出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分。
马韁绳。
正月十二。
一指宽的勒痕。
贾蓉说完这句话之后,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缩,两手捂在脸上。
他没哭出声,可肩膀在抖。
凤姐看著他抖了两三息。
她站起来,走到鸳鸯身旁,嗓音压到极低。
“写帖子。就写老太太的原话,蓉大奶奶身子不好在荣府静养,好了送回去,不必掛心。”
鸳鸯应了一声,走到偏厅角落的书案前磨墨写帖。
写完之后折好,在帖面上盖了一方小印。
凤姐將帖子接过来看了一眼,递到贾蓉手里。
帖子搁在贾蓉掌心里,纸面发寒。
凤姐的指尖在帖面上多停了一息。
“蓉哥儿,方才那句话,你是说给我听的。”
贾蓉將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眶红透了。
凤姐將声音放到最轻。
“我听见了。你走吧。”
贾蓉站起来,將帖子揣进怀中。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上停了一息。
回头看了凤姐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弯著腰迈过门槛出去了。
凤姐站在偏厅里,目送他的背影沿抄手游廊消失在角门方向。
鸳鸯在她身后欠了欠身。
“二奶奶,我先去看看后头的安置。”
凤姐嗯了一声。
暗道,马韁绳。
这三个字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寧国府的天就塌了一角。
可传不传、什么时候传、谁的嘴传,这里头的门道比那三个字值钱十倍。
她將步摇穗子拂到肩后,转身往贾母院走。
走到迴廊半腰时,鸳鸯从侧门迎出来,面色急了三分。
“二奶奶,王太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