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正月十五深夜。
寧国府正厅。
贾蓉跪在地上,膝盖上的血渍早干成了褐色,裤面上硬邦邦一块块的,跟砖面黏在一处。
他將凤姐那张帖子双手举过头顶,不敢抬眼。
贾珍坐在太师椅上,將碧玉扳指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转了两转,伸手把帖子接了过去。
帖面折的齐整,纸面上墨跡干透了,字写的工工整整:“蓉大奶奶身子不好,在荣府静养,好了送回去,不必掛心。”
帖面右下角一方小小的朱文印,是荣府內院的章。
贾珍將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什么也没写。
他將帖子搁在茶几上。搁的时候手腕平稳,纸面磕在几面上的声响不轻不重。
贾蓉跪在底下,脊背绷的笔直。
贾珍没发火。
不发火比发火难熬。方才一路从荣府走回来,他在心里头备了七八种挨骂的姿势,唯独没备这一种。
正厅里安静了五六息。
贾蓉的喉咙滚了一下。
贾珍將碧玉扳指重新套回左手拇指上,套好了之后,用右手食指在几面上叩了一下。
“蓉儿。”
贾蓉的身子缩了缩。
“爹。”
贾珍的嗓音沉到了胸腔底下,平的出奇。
“你媳妇在荣府养病,是老太太的意思?”
贾蓉將头埋的更低了。
“回爹的话,帖子上……帖子上是这么写的。”
贾珍嗯了一声。
“养病。”
他將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嚼的极慢。
“养多久?”
贾蓉的指头攥著膝上裤面,攥的骨节发青。
“帖子上没写。”
贾珍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回去的时候碗底在碟沿上磕了半声。
“没写日子,便是不打算给日子。”
他將这句话说的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放。
“不打算给日子,便是不打算还人。”
贾蓉额头上的汗顺著鬢角淌到了下巴上,悬了一息,滴在膝前的地砖上,渍出一个小点。
贾珍站起来。
他在正厅里走了两趟,蟒袍下摆的金线在地砖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第二趟折返的时候,他站住了。
贾蓉看不见他爹的脸,只能看见那双靴子停在自己面前一步远的地方。靴面上沾了泥点,是方才从荣国府回来时踩的。
贾珍的嗓音忽然又平了三分。
这不是在发脾气,倒是在算一笔不急不慢的帐。
“她要养病,让她养。”
贾蓉的肩膀抖了一下。
贾珍將手背在身后,碧玉扳指在手指上转了转。
“三天五天,还是十天半个月,总归是要回来的。”
他將声音压低了一截。
“她是贾蓉的媳妇,写在族谱上的。宗法搁在那儿,天王老子也翻不了天。”
贾蓉跪在地上没动。
这句话要搁在旁人嘴里,是在安慰。搁在他爹嘴里,贾蓉听出来的只有四个字:跑不掉的。
贾珍回到太师椅上坐下。
“起来。”
贾蓉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打了个软,险些又跪下去。撑了一息才站稳。
贾珍看了他一眼。
“出去把赖升叫来。”
贾蓉应了一声,弯著腰退出正厅。
退到门槛外的时候,他听见里头贾珍的嗓音又响了一句。
“叫赖升把帐房的张保全一併带来。”
贾蓉的脚步在廊下顿了一顿。
张保全。
帐房先生。赖二的表弟。腊月二十六进的寧府,头一件事换锁。
这三个字搁在耳朵里,他的手指攥了半息。攥完了松,鬆开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