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紫英的茶盏磕在桌面上。
“二百六十六两!”
贾芸点了点头。
“一年二百六十六两,十年就是两千六百六十两。光祭祀一项。三处田庄的窟窿更大。”
冯紫英面色一紧。
“这笔帐要是翻出来……”
贾芸將声音压低了。
“所以不翻帐本,翻人。”
冯紫英咧了咧嘴,嘴角掛起笑意。
“怎么翻?”
贾芸將探春的纸笺摊在两人面前。
“从最底下翻起。”
他的手指在纸笺上点了一下。
“寧府大门口守夜的老军焦大,已经翻过了。三处田庄的数字,祠堂的数字,祭祀的数字,他心里明明白白。”
冯紫英嗯了一声。
“第二个呢?”
贾芸的手指往纸笺上方移了移。
“祠堂翻修的泥瓦匠头儿。承平八年的活,十年前的事。匠人头儿还在不在城里,我不知道,得查。”
冯紫英將袖口往上擼了擼。
“这个我来。城南瓦作行当统共就那几家,我让人去打听。”
贾芸拱了拱手。
“多谢紫英兄。”
冯紫英將手一挥。
“客气什么。我爹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停了停,面色正了正。
“不过我爹还说了一句。”
贾芸看著他。
冯紫英將声音压低。
“翻人可以,但不能翻的太大。焦大是醉老头,没人在意。匠人是手艺人,也没人在意。可要是去翻佃户……三处田庄分布在城南,通州,京西南,涉及的人太多了。一旦动静大了,传到贾珍耳朵里,你还没把证人找全,他先把证人灭了。”
贾芸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息。
暗道,冯唐虑的是对的。
翻人要快,更要隱蔽。
不能大张旗鼓的去走访佃户,那等於告诉贾珍自己在干什么。
得找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能让人不著痕跡的接触到城南水田的佃户?
他將这个念头在脑中转了两转。
暗道,科举。秀才有资格入学,有资格助教,也有资格替县里做劝农行走。
正月底县里要巡田劝农,秀才案首是最体面的隨行人选。
隨行的名义走一趟城南水田,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將这个想法按下不表。
冯紫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芸二弟,今日就到这儿。匠人的事我帮你查,三五日內有信。”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了一步。
从怀里摸出信递给贾芸。
“哎,差点忘了。这封不是我爹让带的。”
贾芸接过来。
信封素白,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封口没有火漆,只用浆糊粘了一层。
冯紫英挠了挠脑袋。
“在你书坊门口捡的。夹在新书的最底下那本的书页里头,小郑翻出来的,说是上午有人买了三本书,走的时候把这本留在柜檯上了。”
贾芸將信封拆开。
里头一张纸,四指宽,白笺。
馆阁体,一行字。
锋芒极重却刻意內敛,起笔收笔处剑气暗藏。
院试策论已入御览。
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