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未时。
冯紫英策马离去后不到半个时辰,贾芸换了天青色直裰,从安化门外折回荣府,打算给贾母请安。
过了二门,刚走到抄手游廊的拐角处,一个婆子迎面拦住了去路。
周瑞家的四十来岁,穿著赭石色暗花比甲,圆脸,眉目间堆著笑,可没落到眼底。
“哎呦,芸哥儿来了。”
她將帕子在手里绞了绞。
“太太在佛堂里念经呢,听说芸哥儿今日来给老太太请安,特特吩咐我在这儿候著,请芸哥儿吃杯茶。”
贾芸的脚步微顿。
暗道,来了。荣庆堂上那句路滑当心是铺垫,今日这杯茶才是正题。
他面色如常,拱了拱手。
“叔母抬举了,不敢劳动太太。”
周瑞家的笑的更殷勤了。
“太太说了,芸哥儿连中三元是咱们贾家的喜事,叔母也该道声恭喜不是?就在佛堂坐一坐,吃盏茶的工夫。”
贾芸跟著她往佛堂走。
佛堂在正院东侧的偏房里,门口掛著青灰色帘子,里头传出檀香的味道。
帘子掀开,王夫人端坐在蒲团上,背靠佛龕,手中佛珠转著,速度不快不慢。
她穿了件秋香色绣缠枝莲褙子,面容慈和,眉眼间透著端方,可那双眼睛在贾芸进门的那一瞬扫了他一遍,从髮髻到脚尖,一遍,然后才將目光收回佛珠上。
“芸哥儿来了,坐。”
蒲团对面摆了一只矮凳,矮凳旁边的小几上搁著一盏茶,茶汤碧绿,热气尚在。
贾芸在矮凳上坐下来,拱手道:“给叔母请安。”
王夫人將佛珠在手中转了一转。
“芸哥儿不必多礼。老太太疼你,我这个做叔母的也该关心关心。”
她將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茶。”
贾芸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龙井,头春的,搁在寻常人家喝不起。
王夫人的佛珠转速放缓了半拍。
“芸哥儿,你如今连中三元,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我虽在佛堂里吃斋念佛,可族里的事也是上心的。”
贾芸將茶盏搁回小几上。
“叔母言重了,侄儿不过是运气好些。”
王夫人嗯了一声。
“运气好也是本事。听说你那本书挣了不少银子?”
贾芸面色恭谨。
“些许辛苦钱,不值一提。”
王夫人將佛珠在指间绕了一圈。
“穷人家有这份本事,是好事。只是……年纪轻轻的,莫要把心思都花在挣银子上。”
她將目光从佛珠上抬起来,落在贾芸面上。
“功名大事才是正经。秋闈还有大半年,你该闭门读书才是。”
贾芸拱了拱手。
“叔母教训的是。”
王夫人將佛珠转了两转,话头不经意绕了个弯。
“蓉大奶奶在后院住著,我也让人送了些补品过去。”
贾芸搁在膝上的手指收了收。
王夫人的嗓音慈和,说著寻常的家务事。
“她到底是寧府的人。在荣府住上三天五天,是老太太慈悲。可住的久了,外头说閒话。”
她將佛珠在掌心里攥了攥。
“你想过她什么时候回去么?”
贾芸面色平和。
“叔母说的是。蓉嫂子身子好了自然回去,只是眼下太医说还需调养。”
王夫人嗯了一声,佛珠转速不变。
“调养是调养,可珍大爷那边的面子也要照顾。族里的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她將目光从佛珠上抬起来。
“你说呢?”
佛珠的转速均匀到了极致,一圈一圈,不快不慢,恰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