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卯时。
安化门外。
天还没大亮,灰濛濛的光从城墙垛口漏下来,照在空地上积了一夜的薄霜上。
周彪將白蜡杆子横在两手间掂了掂。桿身打磨的溜光水滑,六尺长,比贾芸还高出半个头。
“第一招,横扫膝。”
他將杆子往下压了三寸,贴著地面横扫出去,桿身破风,呜的一声低鸣。
贾芸盯著他的步法。
周彪的马步极矮,重心压的死死的,横扫出去的那一下贴著地皮走,杆尾扫过半丈开外的柴垛时,柴垛底下三根劈柴齐齐飞出去。
“巷子里碰见人堆,这一棍子下去,三五个人的膝盖同时废掉。”
周彪將杆子收回来,往地上一顿。
“不用蛮力,借腰劲。你试。”
贾芸將杆子接过来,六尺白蜡杆搁在手里比想像中沉,桿身的韧劲从掌心一路传到肩胛。
他將马步蹲下去,腰劲带著桿身横扫出去。杆尾扫过柴垛,啪的一声,劈柴飞了两根,第三根纹丝没动。
周彪嗤了一声。
“腰劲散了。你的腰跟你的手不在一条线上。”
贾芸將杆子收回来,调了调握距,再扫。这回三根劈柴飞了,可杆尾在收回来的时候晃了一晃。
他將手腕紧了紧,又扫了一遍。这回五根劈柴齐飞,收杆时杆尾没再晃。
周彪没夸,將杆子从他手里抽过来,换了个握法。
“第二招,点刺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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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杆尾倏的一收,桿头笔直刺出,杆尖停在半空,恰在贾芸咽喉前方三寸处定住,桿身纹丝不颤。
贾芸的喉结动了一动。
周彪將杆子收回来。
“横扫膝放倒一片,必定有一两个硬茬子站的住。站的住的那个,多半是领头的。点刺喉,一棍子封住他的嗓子眼。”
他將杆子拋给贾芸。
“不求戳穿,求的是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话是胡扯,可棍法里头这一下是真的,快到他手还没抬起来,杆尖已经顶在喉咙上了,他就不敢动了。”
贾芸將杆子握稳,调了握距。桿头刺出,速度不慢,可收回来的时候杆尖晃了两晃。
周彪皱了皱眉。
“你手腕上有力气,可指头太僵了。握杆子不是握刀,刀求稳,杆求活。指头要松,鬆了才能抖出寸劲。”
贾芸將手指鬆了半分,再刺。杆尖稳了些,末梢只微颤了一颤。
周彪哼了一声,把杆子又抽回去。
“第三招,反手挑襠。”
他將杆子在腰间翻了个面,杆尾从身后绕上来,自下而上挑出去。杆尾走的是一条弧线,低开高走,恰恰对准襠下三寸。
“这一招不上檯面,可街头巷尾打架,最管用的就是不上檯面的招数。”
周彪將杆子收回来,脸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的表情。
“横扫膝清场,点刺喉锁人,挑襠收尾。三招连起来,从出手到收手,不超过五息。”
他將杆子重新扔给贾芸。
“不多,就这三招。练三天,练到闭著眼睛都能使出来。”
贾芸將杆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师父,这三招的间距有讲究么?”
周彪靠在墙根底下,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什么间距?”
贾芸將杆子在身前比了比。
“横扫膝贴地走,收杆之后提腕变点刺喉,中间这个转换的距离如果缩短半步,速度可以再快一成。”
周彪將茶碗搁在膝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想到的?”
贾芸將马步蹲下去,横扫出去的同时身体重心前移半步,收杆时腰劲不断,直接借著前冲的惯性將桿头刺出,两招之间全无停顿。
周彪的眉头挑了挑。
“你把步法揉进去了。”
贾芸点了点头。
暗道,步法是现成的。散打里重心一低一高之间的滑步衔接,恰好能填上这两招的间隙。
周彪从墙根底下站起来,將贾芸刚才那套动作在脑中过了一遍。
“你揉了別的东西进去。”
贾芸没接话。
周彪也没追问,將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行。你既然能揉进去,就按你的路数练。三天之后我验收。”
从卯时练到午时,白蜡杆子在贾芸手里从生涩的顺畅。
横扫膝的腰劲越来越整,柴垛底下的劈柴从三根飞到五根。点刺喉的杆尖从晃三下变成晃一下。反手挑襠的弧线从歪歪扭扭变成了一条乾净利落的弧。
午间歇功,周彪从灶房端了两碗粗面出来,递了一碗给贾芸。他接过碗蹲在墙根底下吃,面咽了半碗,周彪开了口。
“焦大爷昨晚跟我喝酒。”
贾芸筷子顿了顿。
周彪的嗓音压了下来。
“老爷子说了一桩事,他之前没跟你提过的。承平十年,赖升替贾珍从城西南果林运了一批木料,说是修东跨院的偏房。那批木料的钱走的是祠堂维护的公帐。”
贾芸眸光微凝。
“东跨院的偏房?”
“就是秦氏住的那间屋子。”
周彪將面碗搁在膝上,瞥了他一眼。
“贾珍修那间屋子花了多少银子,走的哪笔公帐,焦大爷记的死死的。”
贾芸將这条信息在脑中转了一遍。
暗道,又多了一条线。贾珍为秦可卿修缮东跨院偏房,用的是祠堂维护的公帐银子。这笔帐翻出来,不光是挪用公款,时间线跟秦可卿入寧府完全吻合,其心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