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
两个字。
和离。
墨渗进宣纸的纤维里,將那两个字晕开了一圈水痕。
屋里安静了一息。
晴雯端茶进来时瞥见那两个字,脚步顿在门槛上,手里的茶盏磕在门框上,洒了半盏出去。
茶水溅在门槛上,滴答滴答的响。
“二爷……”
她的嗓音劈了一截。
“你说的是蓉大奶奶和蓉哥儿……和、和离?”
贾芸没回答。
他將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另外两个字。
贾蓉。
笔画端正,起落从容。
暗道,和离需要丈夫点头。
在荣府角门口,凤姐问贾蓉想不想接媳妇回去,贾蓉说了半个字。不。
那半个字的价钱,现在该算一算了。
晴雯將门框上的茶水拿袖口胡乱擦了擦,弯腰把洒在地上的茶盏捡起来,手指还在抖。
“二爷,和离这两个字,搁在寻常人家都是天大的事,搁在贾家……”
她咬著后槽牙,声气虚了一截。
“蓉大奶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往后……往后谁还敢娶她?”
话说出口,她自个儿愣了一下。
这话问的蹊蹺。谁还敢娶她?这话里头藏著另一层意思,她没敢往深里想。
贾芸將笔搁下来。
“名声和命,选哪个?”
晴雯的嘴唇抿了抿,嘴角往下耷拉了一分。她將茶盏在手里攥了攥,半晌没接话。攥了几息才又开口,嗓门压的更低了。
“可就算蓉哥儿肯签,珍大爷能答应?族长的儿媳妇被人接走了又和离了,这不是打他的脸么。”
贾芸將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在椅背上。
“贾珍答不答应不重要。”
晴雯偏了偏头。
贾芸將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和离书只需要两个人的名字。丈夫,妻子。族长的同意不是必须的。”
晴雯愣了两息。
“可宗法……”
“宗法规定族长可以干预族中婚事,可干预不等於否决。丈夫和妻子双方自愿和离,族长只有劝合的权力,没有阻止的权力。”
他將目光从宣纸上移开,落在晴雯面上。
“这条规矩搁在大多数人脑子里都是含糊的,连贾珍自己多半也搞不清楚边界在哪儿。可搁在律法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晴雯的眼睛瞪圆了,手里茶盏差点又没端住。
“二爷怎么知道这条律法的?”
贾芸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暗道,这条律法前世翻书的时候看过,当时还感嘆古人在婚姻法上比预想中开明。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用的上。
他含糊了一句。
“方先生的批註本里提过。”
晴雯將信將疑的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追问。她將茶盏搁在条案边上,手指在围裙角上绞了一绞。
“那蓉哥儿真肯签么?”
贾芸將碗搁回桌面。
“凤嫂子说了,蓉哥儿在角门口说了半个字。不。”
晴雯將手指在膝上绞了一绞。
“可半个字不算话啊。谁知道他是真不想,还是……嚇的。”
贾芸將椅子从桌前推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窄巷里光线昏暗,邻家的烟囱冒著青烟,饭菜的味道从风里钻进来。
“半个字不算话。”
他將手指搁在窗框上。
“所以得让他把后半个字说完。”
晴雯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映在窗格子上。
天青色直裰,腰间短刀,手指搁在窗框上,沉稳又篤定。
她將手从膝上放下来,嗓音低了半截。
“二爷,你打算什么时候见蓉哥儿?”
贾芸將手从窗框上收回来。
“明日。”